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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张克显然对我的问题没有心理准备,他犹豫了一下回答:“啊……我就在家待着,没怎么出去。”张克依然显得很闷,也不常与我们交流。

  我刚要再说,却发现一旁的秦天皱着眉头冲我使眼色,这才感到自己的唐突,是啊,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能有什么好的假期啊。

  张克仍然我行我素地生活,麻雀在暗地里给取了他个外号叫“希特勒”,因为张克除了言谈举止古怪刻板以外,在业余时间干得最多的就是阅读军事读物了。像《舰船知识》、《军事博览》等等,总之一大堆,你问他现在最流行什么歌曲他也许不知道,但只要一涉及军事,张克便十分博学,他甚至能把德国二战期间的某艘军舰的排水量和炮口直径一下说出来,让听者目瞪口呆。但他对军事的热爱和崇拜却让我们有些忌惮,有一次麻雀手舞足蹈地讲一个涉及二战美国将领的笑话,张克突然拍桌子离开,而且说出了以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要是在德国,早就拉出去枪毙了……”吓煞我们也。

  新学期的课程多而复杂,除了高中基础课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外,还增加了公安专业课的学习,如《刑法》、《刑事诉讼法》、《治安管理》等等,同时警体课也正式开始了。警校的体育教学分两个部分,分别是体育课和警体课,体育课自不用多说,和其他的高中教学基本相仿,而警体课就不同了,所教授的是包括擒敌格斗、查缉战术、身体素质训练以及枪械使用等警察专业技能。这个学科对于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来说是具有相当吸引力的。麻雀就曾多次在宿舍里夸夸其谈,声称要练就一身李连杰似的功夫,每当这时秦天就会略带嘲笑地鼓动麻雀,说等麻雀功夫练好了,以后早晨抹擦脸油都可以不用手了,只要把擦脸油抹在脚尖上,之后“啪”一抬腿自会完成任务。

  而当警体课真正开始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想象与现实的差距。教警体的老师姓韩,听说曾经在国内的一次散打比赛上得过亚军。韩老师身材不高,但体格十分健壮,用那大侠的话说,基本具有一名练武者的素质。韩老师对我们的要求十分严格,而且警体课第一阶段的训练项目也确实让我们痛苦万分,因为如果要想练好散打的拳法或擒敌格斗,身体素质的训练是第一步,俗话说:练武不练功,最后一场空。训练身体素质的第一步就是柔韧性训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抻筋。

  我们全班50名学生在军体馆里以班为顺序分成排,在韩老师讲解了基本的动作要领并进行示范之后,我们便分别开始训练。按照排队顺序两人为一组,之后各自帮助对方进行韧带训练,我不幸和胡铮分到了一组,那家伙头大手狠,根本没把老师所说的循序渐进听进去,致使我屡次险些成为伤残对象,所以每当我叉开双腿双手前伸之时,我便会异常亲切地对身后的胡铮同学说些很肉麻的话,但他仍旧我行我素,于是我在被他残忍地推向地面的瞬间不断“问候”他的大爷,他却特认真特诚恳地说:“不疼怎么能抻好筋呢?”说得我眼泪汪汪,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疼出来的泪水。于是乎我也每每对他心狠手辣,不断把他的大脑袋往地面上按,让他低头认罪,而胡铮不但不急不恼且非常坚毅地让我继续施压,那时我才明白什么叫自虐狂。

  军体馆里回荡着鬼哭狼嚎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显露着不同的表情,包括那大侠的狰狞、爱因斯坦的痛苦、胡铮的坚毅和我的愤恨,而麻雀的表情更加离谱。因为和秦天一组,所以他的痛苦和压力更大。秦天在初中时上过体校,对这些韧带训练早已习以为常,所以根本不用麻雀压就能按照老师的要求,双腿平分、双手前伸、胸部碰地,而这对于身高与体重极不相称的麻雀来说却是难上加难,所以麻雀秦天一时成为了班里最不协调的拍档,秦天的轻松自如和麻雀的痛苦呻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而麻雀此时的表情也就当然比我们复杂了,特别是每当女生们从这里经过时,麻雀的表情里还会显出一丝轻松和不屑一顾,这时他会小声地说(当然女生们听不见):压吧!就当这腿是他妈胡铮和林楠的!

  我在嘲笑麻雀和诅咒胡铮的同时,时常会不自觉地注意小蔓,而且逐渐形成了习惯。小蔓的每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盈优美,她的表情轻松而沉静,似乎是在接受着优雅的形体训练,这时我的心也会随着她短发的晃动而上下起伏,那感觉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小蔓一如往昔的天真和纯洁,她会在我们自由训练的时候帮着胡铮推我的后背,这时我再也不会问候胡铮的大爷,而是同麻雀一样的轻松和不屑一顾,但心里却忍不住痛苦地呐喊,同时学着麻雀说:压吧!就当这腿送给小蔓了!

  随着鬼哭狼嚎声越来越小,我们的身体素质已经有了明显提高。我们开始训练基本的腿法和步伐节奏,韩老师会仔细地矫正我们的那些不规范动作,告诉我们直拳的发力要通过拳头的旋转,而腿法的正蹬要直击对方的前胸,于是我们会在对手的配合下反复完成动作,我越来越感觉到,胡铮这孙子就是一愣B。

  我们训练的方式是一个人双手戴上手靶,之后由另一人使用各种拳法、腿法攻击,时间每次1分钟。1分钟在平时也许是稍纵即逝的,而在训练场上却显得十分漫长,每当胡铮跳着冲我奔来的时候,我都会不由得想起“动物世界”里的犀牛,而我为了躲避犀牛的攻击只好四处逃窜,但终究还是常常被胡铮坚硬的拳头问候得叫苦连天。这时那大侠和爱因斯坦便会抛来同情的目光,之后便庆幸队列正确的排序。

  随后的摔法训练更让我难以承受,因为在训练的过程中,欺负我的不再只是胡铮一人,连韩老师也加盟进来。我所在的5班是第1排(我们是96级1队2分队,5班其实就是1班),而我又恰恰是第6名,正好站在队伍的正中央,所以每当韩老师要示范摔法动作的时候,就会用无可商量的语气让我出列,然后我便会飞翔于离地面1米的空中,动作轻盈而优美,而这还并不算最痛苦的,当我终于与海棉垫子亲密接触之后,以麻雀为首的堕落组织便会吵着说动作没看清楚,于是我再次随着韩老师的动作轻盈飞翔,而后痛苦坠落。也许是我的表情过于痛苦,也许是韩老师还有一丝怜悯之情,胡铮也曾做过仅有的一次示范对象,但当胡铮轻盈飞翔的时候,韩老师却明显感到肩膀的压力和我们吨位的不同,以至于险些被胡铮带倒,如果把我形容成一架滑翔机的话,胡铮就可以比为轰炸机了。所以从此我被当成了长期的示范对象,春夏秋冬我随时展翅飞翔,但韩老师却还指责我的动作不熟练,那时我只好忍着一肚子苦水地说:“我刚才没看见自己怎么摔的……”

  警体课的巨大运动量,让我们每次下课都感到饥肠辘辘,但生物学家说过:人对食物的需要远远不及对水的需要。这也让我们颇有感触。在警校时可以饮用的水源是极其紧缺的,原因倒不是警校的供水问题,而是出在我们身上。记得小时候看过上影厂的一个动画片叫《三个和尚》,讲的是三个和尚因为互相推委都偷懒不打水的故事,我也曾对故事里的内容不屑一顾,觉得片中描述的情景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但我们伟大的集体却让我明白了现实的残酷性。刚开始大家初在一起时,还曾按规矩轮流打水,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7个和尚没水吃的残酷现实便初见端倪了。麻雀、秦天、那大侠依次破坏了规矩,最后竟然连小艾也拒绝打水了,所以207宿舍不知从哪天开始就断了水源。

  听科学家说,人类最早是从海洋生物进化而来的,所以离不开水。而我却认为那大侠的进化起源应该与我们不同,他每次只喝一小杯水,而且一忍就是一天,每次看到他滴水不进看武侠的时候,我都禁不住感叹。但后来我却发现,那大侠并不是不喝水,只是不当着我们的面喝水。大侠每次口渴的时候,都会找话题去别的宿舍大侃特侃,之后在别人不注意的情况下把魔爪伸向水杯,一边喝一边聊其乐融融,大侠不愧是大侠,谈笑风生之际就能解决生存问题。

  而大侠毕竟是少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毕竟还是要自己找水来延续生命的。自从没人打水之后,水源便开始紧张,大家都抱着“我们可以不打,但我们没说不喝”的流氓态度行事,这使一向老实的爱因斯坦同志深受其害,虽然爱因斯坦每次打水前都声称“谁打的谁喝”,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屡次惨遭抢劫的痛苦经历让爱因斯坦开始同大家打游击战,他不再用目标较大的暖瓶打水,而是在每次吃饭过后偷偷地用饭盆打水,但也屡遭劫持,最后逼得爱因斯坦同学四处藏水,但无论藏在哪里也总能被我们找到,看来科学家也有“望水兴叹”的无奈之时。

  麻雀则与他人风格不同,该人是一贯的尖懒馋滑,看宿舍里没有目标了,便到其他宿舍寻找机会,甚至连三楼的兄弟们都深受其害,他往往是低三下四地声称自己得病需要用水送药,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身后拿出一个近似于壶胆般大小的罐头瓶子,倒掉人家大半壶水。由于麻雀同志的恶行劣迹,使得207的恶名迅速传播开来,最后落得我们无论以什么方式什么借口,人家都不让我们接近暖壶半步,而且还屡屡因此遭受冷嘲热讽。生命是小,面子是大!207的同仁们怎么能忍受这种待遇!所以我们最后立志决不再向那群小气鬼借水了。从此大家便开始了各自的上甘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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