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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第十六章 我该相信你的城府

  刘权上报的撤案报告批了,江浩在批之前,又让任毅来了一次。

  谈话的过程是关门进行的,罗洋、刘权都没听到。但意思大概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场交易,一个介乎于合法与肮脏之间的交易。但无奈,这是必然的选择。

  报纸上连续刊登的诸如“疯癫警察袭击守法公民,是公安局的放纵还是失职”“一起和谐社会下的典型野蛮执法”“疯癫警察的疯癫执法”等文章,慢慢从报端消失。但这个事件仍未止于网络的热议和街头巷尾的传播,疯癫警察,成了赵顺的代名词。

  事情总是会过去的,像太阳总会西沉、落叶必将坠落一样,时间是抹去人们记忆的魔手。当那些频繁而出的矿难、接踵而来的战争,以及暴露阳光的腐败出现后,舆论和关注就转移了阵地,聚光灯在他处聚集。这个世界需要关注和评论的事情太多了,在这个海洋里,再大的事件也仅仅是一朵浪花,就算浪花激得再高、再绚烂,也仅存一刻而已,随后便是后浪的覆盖与淹没。人们在这个时代,善于忘记,在极端丰富的信息面前,大脑的主要功能之一,便是除旧迎新。

  江浩、罗洋、刘权投入到了正常工作之中,每周四必会去医院探望赵顺,但照例会被拒绝。江浩走之前,总会留下一些可以带进去的食品和生活用品。

  石雷批准了正毅公司的贷款申请,连同自己撰写的审核报告,一并提交给了省行,以待最后的审批。

  任毅在抓紧出国审批的同时,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到海边好好睡了几天觉。他爱在冬天看里海,这样可以让他平静。

  而赵顺,则依然在那个白色的建筑中,重复着每天惊人一致的生活。

  变化的世界,有时会驶上一条循环重复的轨道,按着既定的方向行驶。生活,在重复中多变,而那所谓的多变,也只不过是重复再次开始的标记而已。一切回到了正轨。

  而就在这时,几封信,打破了这一切。

  周济广接到那个“件儿”的时候,正是周末临下班的时候。检察院和公安局一样,管那些尚达不到立案标准的工作叫“件儿”。他草草地看了几眼,便放在了包里,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是儿子的生日,他必须回家,在他眼里,家庭远比工作重要。已经五十几岁的人了,职场生涯跌宕起伏,主诉官干过,大小的案件也干过不少,去年才从处长的职位上退下来,他并没有选择那个调研组的闲职,他觉得自己还能干事,或者说还有价值。价值很奇怪,这是每个人都想证明,但必须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换一个词,也可以叫作认可,他选择了反贪局,当然,他只是普通一兵。

  街上喧嚣熙攘,拥堵不堪,车流堵塞了每条伸向远方的道路,焦躁地在原地徘徊,像怨妇般诉苦重复鸣笛。在又一个周末来临时,暂时逃脱了工作压力的人们,开始全身心地投入聚会和娱乐生活之中,这个时间正是人们赶饭点的时候。

  周济广坐在公交车里,淡漠地看着窗外的一切,闲来无事,他从包里取出那份材料,准备利用它来打发这段路上的无聊时间。这个“件儿”的材料一共就只有三页纸,上面字迹潦草,抬头部分的笔迹颜色还与内容不同,显然又是一信多投的产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举报信,大都是一信多投,撰写者往往是同时将举报事实抄上好几份,最后再分别冠上投递部门的名称,“检察院”“信访办”“公安局”一并发过去,这样既能保证举报事实的一致,又能引起多个部门的重视。这种方法看似聪明之举,但实际意义不大,这些一信多投的材料,往往最终会汇总,交于一个主管部门集中办理。这次集中办理这个举报的办案人,就是周济广。

  周济广首先翻开了最后一页,他有这样的习惯,这是最节省时间的。举报人为了得到相关部门重视,往往会在案件的描述上长篇累牍,把那些冤屈和不公写到最大化,以获取同情,而却在提供的证据上言简意赅,不详细描写。周济广之所以先看最后一页,是为了立即掌握举报人的举报请求,举报信的最后几段,往往才是全部内容的精髓。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是举报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在调查一个案件时,不顾法律事实擅自作出撤销案件处理的。这种事也很多,执法部门就是这样,很难做到正反两方同时满意。周济广一目十行,在看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愣住了。这封举报信的举报人,是一个警察,而且就是省厅经侦总队的。自己举报自己的单位,这种事就不再寻常了。周济广把信举到了车窗旁,借着街上的霓虹灯光,开始按着正常的页码顺序重读。这个写信的人不简单,举报的缘由、要求以及提供的证据事实提纲挈领,法律依据充分,不愧是个警察。周济广通读了两遍,将信放回信封,那上面的邮寄地址是“市精神病医院”。

  赵顺是该感谢罗医生的,若非罗医生同意,他根本无法获得纸笔,更无法将这么多的信邮寄出去。罗医生该是赵顺相信的人,而罗医生却不相信自己,她是个女人,女人天生敏感,敏感是脆弱的一种表现,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方法。罗医生总觉得在赵顺这件事上有哪里不对,具体是什么不对她也说不清楚,但仅凭这一连串接踵而来的麻烦来说,她也该在保护赵顺正常治疗的同时保护自己。

  她答应了赵顺寄信的要求,而且在邮寄的过程中并未拆封检查。罗医生觉得除了赵顺的病情以外,其他的事情她该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赵顺的事情太复杂,她仅仅是一个医生而已,不该牵扯太多。她忘不了赵顺那个下午对自己说的话,赵顺那时清醒地说:“寄出去,与你无关,寄不出去,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罗医生听明白了,也的确照做了。寄信的过程罗医生也力求自保,她没有直接替赵顺寄信,而是默认让赵顺委托“猴子”的妈妈将信带出。赵顺一笔一划写完的那么厚厚一沓信,终于从这不被白色包围的城堡,飞了出去。

  而之后却石沉大海,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赵顺没有着急,他清楚这些举报信的去向和轨迹,他在心里计算着信件将到达的每一步时间。邮局、举报中心、检察院,如果每个步骤需要两天时间的话,加上周六日,获得反馈最早也在两周之后,应该不会太快的,赵顺想。

  但他还是采取了措施,他说服罗医生,在护士站打了一个电话,医院里是不允许病人直接向往通话,他这算是特例。赵顺打给了一位在检察院工作的朋友,电话幸运地接通了,虽然多年未联系,但起码的面子还是有的,人家答应帮着给问问,赵顺再三感谢。

  教授看他这样,摇了摇头。“总有一天你是会不想离开这里的。”教授说。

  赵顺淡漠地笑了。

  “我宁愿留在这个每个人都在说实话,但不被别人相信的世界里,也不想再回到外面那个每个人都在说假话,仍不被别人相信的世界里。”教授这样对他说。

  “到底我们是疯子,还是他们全疯了?”赵顺问。

  周济广没想到这个“件儿”还能有“托儿”,虽然那个同事并没提出什么具体要求,但还是希望他能加点力度查办。一个从精神病院寄来的举报信,举报人竟然是个警察,而且还能找到自己的同事来催促。周济广觉得这个案子不那么简单了,他决定认真对待一下,把这个“件儿”当成案子查一查。如此,赵顺的目的大约已经达到了。其实这个“件儿”按说是不该由反贪局办的,申请对公安机关撤销案件的复议复核,该是执法监督处的职责,但周济广没有多说,他心里有谱。

  他没有先去给赵顺录口供,而是带着书记员到了市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他们进屋的时候,龚大夫刚送走一位病人。

  “你好,我们是检察院的。”周济广亮出了证件,“今天找您询问一些情况。”

  龚大夫感到很意外,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没问题,请等一下……”龚大夫关上了诊室的门,示意他们坐下。“嗯,请问,你们今天来是……”龚大夫问。

  “嗯,是这样,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赵顺,是不是曾经到您这里看过病?”周济广开门见山。

  “赵顺……”龚大夫抬头想了想,“嗯,好像是有这么一个病人,但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赵顺得的是什么病?”周济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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