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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2

  路海峰说到这里,缓缓地低下头,显得异常沮丧。魏卓掏出香烟,拿出一支,犹豫着是不是要站起来递给他。

  路海峰见状摇了摇头,用手指着魏卓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问道:“都记下了吗?哼,是不是像一部情色小说?”他故作轻松。

  “这么说,从那时开始,你便被孤立了,而蒋澜和周屿在一个阵营了?”魏卓问。

  “确切地说,应该是从那天开始,我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也许在我外逃之前,他们就在一个阵营了。其实这一切都不能怪蒋澜,她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扯上了感情。既然是合作就要讲利益,就不要对人性有任何期待。别人绝对不会因为你对他好就会给你回报,别人只会因为你的价值而对你示好。蒋澜是个好的合作者,却不是个好的恋人。就算是恋人,有朝一日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离开了你,也不能算是背叛。但我……哼……”路海峰自嘲地笑,“还是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似乎有一把尖刀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停滴血,无法愈合。所以现在想想,还是做个‘核桃’安全,一旦轻易把心扉敞开,最终会受到致命的伤害。”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对吗?你不是说过吗?就算失败也要保持攻势。”魏卓模仿着路海峰的语气说。

  路海峰摇摇头:“哼……我不像自己描述的那么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失眠了,在黑暗中总是睁着眼,经过冗长的折磨,天色才慢慢变亮。但当置身于阳光之中时,又觉得异常沮丧。我浑浑噩噩,想尽各种办法去填补空白的时间。我花天酒地,自我麻醉,去迪厅、去夜店,甚至去看了张学友在海城举办的演唱会。我不想让自己感受到那种被抛弃、被孤立的感觉,每顿饭都会找来一群狐朋狗友,让他们陪着我喝到酩酊大醉。而一旦回到住处,巨大的寂寞又会扑面而来。我真的老了,似乎连反抗的心气都没有了。为了睡眠,我开始服药,艾司唑仑、思诺思,褪黑素我也用过。但一旦睡着,噩梦便会袭来。那几个没头的家伙又挤到我面前,怎么甩也甩不掉,把我困在黑暗里。梦里漆黑一片,耳畔是狂风的呼啸和海浪的巨响,似乎随时能将我吞噬。

  有一次,我喝多了,闯到蒋澜的办公室,勒令她跟我回家。蒋澜甩开我的手,找了个理由想要离开,但我仍不依不饶,像个孩子般地将她缠住。这时周屿跑了进来,挡在蒋澜的身前,于是我更加愤怒了。

  “你给我滚开!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儿,轮不到你插手!”我指着周屿的鼻子大喊。

  看我失态,周屿表现得义正词严:“老路,这是公司,公共场所,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行,给大家留个体面。”

  “滚开!”我一把推开他,又去拉蒋澜。

  蒋澜终于忍不住了:“路海峰,你还不明白吗?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结束了,结束了!现在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我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无语,但随即就爆发了:“你是不是怕了?怕跟一个杀人犯扯上关系?怕连累到你自己,耽误了你的远大前程?”我失去了理智。

  蒋澜猛地抬手,啪地一下抽了我一个耳光。我竟也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回击。但突然,我的手被另一只手攥住了,停在了空中。那是一股年轻的力量,把我困住,让我无法挣脱,似乎要取代我。我转头看去,正是周屿。

  这时,赵氏兄弟带着保卫部的人赶到了办公室,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黑色西装,留着相同的寸头,站在了周屿和蒋澜身后。

  “路总,请吧。”为首的赵亮伸出手,示意我离开。

  “哼,呵呵……”我笑了,眼看着亲手招进公司的混子们要将我驱离。

  “对不起,职责所在,我们也没有办法。”那个秃头的赵梦金竟然也说起了官话。

  我点点头,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努力挺直腰杆离开了办公室。在关门的时候,我听到了蒋澜的哭声,我知道自己搞砸了。

  我又去了那个城南区的球场,坐在空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一群孩子训练。那里的设施很老旧了,塑料座椅破了漆皮,地面上散落着垃圾,连场地上的草皮也枯死了一大片。远处的电子显示屏出现了坏点,上面的“欢迎”二字变成了“欠卬”。我打开手机,播放黑豹的《无地自容》、唐朝的《飞翔鸟》以及威猛乐队的“Careless Whisper”,但刚播了一会儿,音乐就停住了,手机的音乐软件显示“续费”。我站起身来,哼起《狩猎波尔卡》的旋律,从轻声哼唱到大声呼喊,自欺欺人地想以此缓解内心的压抑。我又不禁想起我妈的那句话:人生说到底是个悲剧,但要按照喜剧的方式去演。我觉得此刻,自己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那夜,我做了一个梦。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蒋澜赤裸着身体坐在我面前,左手拿着一枚硬币,右手则握着一把手枪。

  她说:“抛到天上,试试运气。”她把硬币递给了我。

  我接过硬币,凝视着她。四周很安静,时间仿佛停滞了。

  “猜一下,咱们赌生死。”她说。

  我愣住了,不禁问:“赌谁的生死?”

  “赌他们的,也赌我们的。”

  “一枚硬币,就能决定生死吗?”

  “是的。”她点点头,“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了,要及时行乐。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的眼神黑洞洞的,那样子像一个女巫。

  我停顿了许久,还是照做了。我把硬币抛了起来,看着它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了手里。

  我不禁看着她手里的那把枪,浑身颤抖起来,手心也出汗了。我缓缓地张开手,看到了硬币上带画的一面。

  “砰!”枪响了,我的梦也醒了。但并没有结局,不知道是我死还是她亡。

  §3

  从那次之后,我彻底被他们架空了。蒋澜作为总裁,独揽公司的行政大权,不论大事小事,都不给我插手公司事务的机会。周屿则以公司需要年轻化为由,辞掉了几个与我相熟的老员工,开始招录新人。他在公司的大会议室正襟危坐,像模像样地让每个前来应聘的年轻人回答问题,那样子像极了这个社会所谓的成功者。我想可能没有任何人能想到,面试他们的人是一个逃犯。

  经过面试,周屿招录了一个新人,名字叫尚晋。他的简历很“漂亮”:留学海归、大型跨国公司经历、业务能手。他年轻英俊,长着一双像女人的眼睛——清澈透亮,像一汪水。他很会来事儿,刚到公司就忙前忙后的,很快便与其他员工打成一片,而且还特别会讨蒋澜的欢心。周屿便顺势将他安排在蒋澜身边,任命为总裁助理,月薪一万,年底还有分红。我知道这是周屿的有意而为,他无非是要找一个“当初的自己”,再让他成为自己的傀儡,在关键时刻扛雷。但我还是低估了周屿。

  作为总裁助理,尚晋经常要陪同蒋澜出差。刚开始我还不以为意,认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不久后我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我了解蒋澜,她看似高傲却十分感性。在几次出差后,她看尚晋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柔软。我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这是不需要证据的,那个眼神像极了她当初看我的眼神。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蒋澜亲口说过,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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