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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不一会儿,十多个监控器都显示出影像,但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显示的却是在不同房间、不同大床的不同男女的表演。我仔细看去,上面的人不只招财猫,还有闻行长、廖总和几个不认识的人。

  “这几位我就不用介绍了,招财猫、老闻、老廖……这位,你应该见过吧。蔺强,刚拉下水的。还有这几位,都是新朋友,有市里各个部门的,还有公司新的合作伙伴。哎,特别是这位,看到没有。”他用手指着一个微微驼背的老者,“这位你熟啊,刚刚见过,白厅长,你瞧那身姿、那动作,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啊……”他大笑起来,“他最讲究,也迷信,汽车尾号、电话号码都是6666,我就把会所最大的包间改成了6666号。”

  “你这是在玩儿火,你知道吗?”我突然爆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旦让他们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我质问道。

  “哼……”周屿不屑一顾,摇了摇头,“不光是这些啊,我还买通了他们的司机,调查了他们的底细,掌握了他们的作息规律,了解了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在哪里金屋藏娇,有几个小蜜;他们在哪里买了房子,充当小金库;他们借用谁的名字开了公司,充当白手套;他们向谁行贿,跟谁拉拢——这些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这个会所不仅是他们的娱乐场,也是他们的表演台。我要用这些东西去控制他们,让他们臣服于我们脚下,成为我们的奴隶。老路,你不觉得我做的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吗?”他又张开双手。

  我愣住了,渐渐地松开双手。我伫立在原地,注视着周屿在光影映照下的表情,像看个陌生人一样。

  “你忘了我们做的事儿吗?我们只是借鸡生蛋,谋求获利,不能越界!”我提醒道。

  “不能越界?哼……”周屿摇头,“老路,你别自欺欺人了,你早就越界了,不是吗?你问问自己,你曾经做的那些事儿干净吗?你的双手干净吗?如果干净,你干吗逃到海外?”

  “你给我闭嘴!”我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时没忍住,冲着他就是一拳。

  这拳正打到周屿的脸上,他一个趔趄,险些倒地。

  “路海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苦啊?觉得我们在海城吃香的喝辣的享受人生?我告诉你,你错了!这两年我和蒋澜过的根本就不是人的日子,你犯了事儿,拍拍屁股脚底抹油一走了之了,但我们呢,得给你擦屁股!你知道我们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们为了摆平你的事儿,想了多少办法吗?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们,你别说两年,就是十年也回不来。”他瞪着我,眼里露出凶狠。

  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老路,我也是想争一口气!你想当一辈子骗子吗?你想永远被那些人踩在脚下吗?如果你不想,咱们就要利用他们、控制他们,让他们为咱们做事。是,咱们干的都是些空手套白狼的勾当,但刚开始是骗,是借鸡生蛋,只要等到蛋能孵出鸡,让鸡再去生蛋,循环往复,不就不是骗了吗?”

  “你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吗?你以为凭这些下三烂的手段,真的可以挟持他们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咱们混得再好,也只是乙方,甲方永远是他们。你就是再强,最终也是给他们打工。他们抛弃我们,还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给他们卖命。而我们一旦失去他们,就再无发展的可能。这事儿如果被发现,你、我、我们,都会死得很惨。你要了解他们,他们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经过血雨腥风的,他们不是狗,是狼!你面对的是凶狠的狼群!”我提高了嗓音。

  周屿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但随即又撇嘴笑了:“哎,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你的小徒弟,总忍不住要将许多的人生感悟分享给我?”

  “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徒弟啊。”为了缓和气氛,我也笑了。

  “明白,师父。”他冲我拱拳,“经商讲的是和气生财,是一荣俱荣,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这些手段的。这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说,你在会所的泳池也安了不少机关啊?”我问。

  “嘿,要不说你料事如神呢。为了能探听到白忠信的谈话内容,我可是煞费苦心啊,仅进口那些设备,就花了不少钱。哎,他不是在你面前耍派头吗?有朝一日,你也照方抓药,让他在你面前站着。”周屿狠狠地说。

  “行。”我笑着点头。

  “哎,听过一首叫‘Let It Be’的歌吧,知道那歌词什么意思吗?哼,去他的!”周屿自问自答,“走走走,喝酒喝酒。”他说着又搂住我的脖子。

  我们又来到了那个夜市,点了凉菜拼盘、花生米、拉面,外加两瓶白酒。我推心置腹地劝周屿,希望他暂缓扩大经营规模,规避私募可能涉嫌非法集资的风险,把控好和那些“甲方”的关系,以免被反噬。但周屿不屑一顾,操着年轻人特有的张狂反驳我说,现在有大好的机会,如不乘势而上,必将追悔莫及。我们话不投机,却依然心怀侥幸,试图说服对方。这样聊天很累,酒喝到一半,我们都感到精疲力竭。我们正聊着,不料旁边一桌闹炸,几个食客为了抢着结账扭打在一起。

  周屿刚开始只是隔岸观火,却不料一个食客喝多了,糊里糊涂地推了他一把,周屿立马加入战团。他借着酒劲儿,抄起一个酒瓶就往对方脑袋上抡,要不是对方躲闪及时,险些酿成大祸。酒馆老板报了警,不一会儿派出所的警察就来了,声称要把我们全都带回所里审查,这下周屿慌了。他自知“底儿潮”①,一旦到派出所录入指纹进行核验,没准儿就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让他再度变回丁小炜。幸亏蒋澜来得及时,拨了一通电话,才把我们捞出来。

  【①底儿潮:方言,指有违法犯罪的背景。】

  在回程路上,我沉默不语。我知道周屿刚才动手,是想模仿我当年在夜市收服赵氏兄弟的举动,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他只学到了皮毛,根本没参透本相。我与对手较量,是表面上强硬凶狠,实际上留有余地,目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收获。而他的凶狠却是破釜沉舟、玉石俱焚,毫不留回旋余地,这样不仅害人害己,还会遭受意想不到的厄运。他的优势在于年轻,弱点也在于年轻,但我已没有再去教他的兴趣,我不希望他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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