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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那就用小号。魏记者,别跟我耍花样。”路海峰挥了挥手里的枪。

  魏卓无奈,登录了自己控制的几个不同平台的账号,又架好了视频直播设备,“好了,你可以讲了。”他恢复了采访者的状态。

  路海峰微笑着点点头,从口袋摸出一支烟,缓缓地点燃。烟雾在黑暗里升起、飘散,最后消失不见。

  “许多时候,我们都要做出选择,没有提示和指引,只能凭一己之力在纷繁复杂的事态中做出判断。有人选对了,迈上台阶,收获利益;有人选错了,跌落谷底,一切归零。也有人原地踏步,不去选择,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羡慕他们的与世无争,也深知这是自欺欺人。无论如何,我们都逃不脱命运的风暴,在它面前,我们的挣扎只会像一片在无助起舞的凋零的落叶。时间、意外、对未知的恐惧,都让我们现出卑微渺小的原形。但即便如此,有时还是想奋力一搏,哪怕螳臂当车,一败涂地。但有时我觉得,其实风暴、旋涡和烟花一样,虽然危险,但又那么性感,那么可遇不可求。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没有胆量扑向它们,下意识地选择逃避,想要自救。但很可惜,事与愿违,我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像一个哲人般地娓娓道来。

  他的故事又开始了。

  §2

  我在离开海城之后,在那个海岛国家整整待了十八个月零七天的时间。哼,真是度日如年啊。我在回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摆局设宴,甚至连一个问候和拥抱都没有。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人间冷暖、人走茶凉。

  为了避险,我在逃离时切割了险峰国际的所有股权,法定代表人变为了蒋澜。而屿岸国际和远大前程则开始由周屿实控。我在海城的生意悉数交到他们手中。2012年秋,我回到了海城,如果不是我主动登门,他们甚至连一个邀请都没有。我去了高新大厦,来到了自己曾经的办公室,发现里面已经改了格局,变成了财务室,我之前的老板台也不见了。经过询问才得知,是周屿让人给拉走了,说什么风水不好。我找到他询问,他才操着那副油滑的表情向我道歉,说是为了应付警察的检查,无奈而为。之后他引我去了一间新装修的办公室,告诉我以后可以在这里办公,而我的新身份则是险峰国际的顾问,是幕后主控。我笑着给了他一拳,佯装无事地说,幕不幕后无所谓,只要公司好、有钱赚就行。周屿笑了,说今晚给我摆了个大局,要接风洗尘。

  那个局没设在燕朝汇的顶层包间或是东郊别墅,而是换到了一个新开设的豪华会所。这个会所不像燕朝汇布置得那么奢靡庸俗,也不像东郊别墅那样暧昧,这里有用天然大理石铺设的地面、用进口壁纸装点的墙壁、用黑金沙建成的迎宾水池和用意大利孔雀玉装饰的石制桌椅,当然,还有轻柔的音乐和温暖的烛光。周屿提醒我,大家现在不管彭博发叫招财猫了,改叫财神爷了,他已经高升为处长,手里的权力更大了,已经不再参加一般级别的饭局。而其他人也都有了变化。闻行长终于扶正,成了海城银行的“一支笔”;廖总的生意也蒸蒸日上,还进军了私募和“P2P”领域。所以不能再去像燕朝汇那样的地方,要更安全、更隐秘、更高级才行。我笑着点头,但知道无论把场地换到哪里,其中的交易和勾当依旧如故,一成不变。

  但在席间,我没看到马林,后来得知,他早已被排除在外了。招财猫曾经说过:“君子之交淡如水,水才珍贵。和酒不同,水是必需品,相互融合才是交往的前提。所以如果成了朋友,就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要在一条船上经历风浪,智慧、财富、关系都要共享,而且要携手共进,奔着更高层次努力。”显然,马林不再适合继续停留在这条“船”上,他本就是个“工具人”,也没有与这些人携手共进的资本,被淘汰也就不足为奇了。

  几个人都很客气,让我坐到了主位。周屿借口说我这段时间到国外发展了,近期回国,所以要接风洗尘。几人都不说破,频频向我敬酒。我在主位上与他们推杯换盏,看似谈笑风生,心里却十分压抑。我怎会看不出,他们早已被周屿拿下,成了他的利益共同体。他们越是操着相同的语言恭维我,就越是说明对我疏远。他们聊的话题我也听不太懂了,特别是廖总和闻行长谋划的一个大局,什么通过银行的高端客户吸引资金,然后建立资金池借鸡生蛋……听着似乎比之前的几个项目都要巧妙。

  酒过三巡,周屿让公关部的姑娘们入席,“素局”立马变成了“荤局”,气氛也暧昧起来。我佯装酒醉,冷眼旁观,觉得周屿这两年变化很大,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了。他不但学会了花天酒地,以此为交际的手段,而且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他喝酒的姿态、调笑的手段、搂姑娘的手法,显得自然而老练。我有些恍惚,一时竟想不起他昔日的模样。当然,我没有鄙视他的意思,我曾经告诉过他,与其装成一个流氓,不如成为一个流氓,只有那样,才能戒掉内心的羞耻感,让自己做事更游刃有余。显然,他做到了。我甚至怀疑,他与在座的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当然,这只是猜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但后来,我从他与佟莹破裂的关系上得到了验证,当然,这是后话。

  那天的聚会持续到深夜,我获得了不少情况:

  其一,周屿置办了新的别墅,买了新车,开始了新的生意。听闻行长说,他停止了屿岸国际信用证的生意,全面向私募行业进军,据说在这个朝阳行业中已占领了一席之地。我听了觉得很屈辱,自己公司的事儿竟然要从外人嘴里得知。

  其二,周屿通过廖总搭上了海城的国企老板蔺强。这可是个商界的大人物,不但手握众多资源,而且所辖企业系国企,属于政商通吃的主儿,据说正在运作着往市里的领导岗位上走。但蔺强性格很怪,为人孤僻、恃才傲物,我几次组局想约他均未得手,通过中间人递钱送物,也都被退回,没想到周屿却将他拿下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就趁着廖总喝大的机会深入打听,这才得知周屿是投其所好,摸准了蔺强爱下围棋的癖好,于是以棋会友,慢慢搭上了关系。我心中感叹,这小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又不免有一丝嫉妒,觉得他跃到了自己头上。

  其三,周屿通过招财猫搭上了白忠信。这个消息令我震惊。要知道,白忠信可是实实在在的正厅级干部,手握重权。我试图探听周屿结识白厅的方式,但招财猫狡猾地岔开了话题,搂住一个姑娘潇洒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主位上,守着散场的宴席。

  我意识到,周屿在这段时间通过出让干股、利益分红等方式,进一步加固了与利益群体的关系,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同船之人”。他彻底颠覆了我之前为他打造的人设,已经从傀儡变成了主控。快结束的时候,我酒劲儿上头,跑到卫生间,大口地呕吐,直到将那些佳肴和美酒倾泻干净才告一段落。我扶着墙走到会所的平台,看着周屿殷勤老到地送几人离开。煞有介事的恭维、谈笑风生的姿态,以及漫不经心地送出豪礼的举动——他的如鱼得水让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但他比我更加直接、更加无耻,有过之而无不及。

  §3

  那夜我失眠了,我拿出手机,几次想拨打蒋澜的号码,但最后都放弃了。我不想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暴露出多疑和脆弱,让她觉得我失去了安全感。我知道,周屿之所以敢停掉信用证的生意,应该是因为挣了大钱。我走之前将从信用证里套出的几千万资金投进了股市和楼市里,只要“前单跟后单”不出问题,这笔钱就能一直被我们占有。在我离开的这两年之中,海城的股市大涨,房价更是翻了一倍。

  我粗略估算,在这里挣的钱就高达七八千万,算上其他获利应该已经过亿。如果不出意外,蒋澜应该已经通过期货市场利用“对敲”①等手段将钱洗白,落袋为安。之后周屿才敢调整经营方向,将资金投入新的私募领域。他曾经跟我说过,私募是一片“蓝海”,在当下投资渠道不畅的情况下,只要编造出足够冠冕堂皇的理由,钱就会滚滚而来。就如同当年那些南方骗子的说法一样,人傻,钱多,速来!周屿挣了这么多钱,却不再跟我提分成的事情。我甚至忘了当初和他约定的分成比例,是二八还是五五?

  【①对敲:指一种故意影响证券市场行情的行为,买卖双方在事先串通的情况下,各自按照约定的交易券种、价格、数量,向相同或不同的证券经纪商发出交易委托指令并达成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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