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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5

  雨又大了,雨借风势,风助雨威,看守所的窗户被刮得哐哐作响。路海峰似乎有些疲惫,说了一半就低头不语了。审讯室顿时安静下来。

  “能听得出,周屿这个人很复杂,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掌控。”魏卓打破了沉默。

  “是,也不是。”路海峰缓缓地说,“刚拉他下水的时候,我将所有力气用在塑造他的人设上,想让他尽快进入角色,为我所用,但没能压制住他的欲望和野心。但是面对巨额的财富和光怪陆离的生活,别说是他了,就算换作是你,能扛得住吗?”他抬头看着魏卓。

  “哼,你把自己描述得像个导师一样,其实还不是为了利益,做一些肮脏的勾当。”魏卓撇嘴。

  “肮脏……哼,何止啊……”路海峰摇头,“那是个黑洞啊,你只要踏进去就很难脱身。”

  “马林呢?那个时候是什么角色?”魏卓又问。

  “他?早已经不入我们的‘法眼’了,他本来就是穿针引线的‘工具’,周屿根本就看不上他。再说了,他既没头脑又没实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且还知道我的底细,找这样的人合作除非是我的脑子坏了。”

  “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

  “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嘛。”路海峰笑,他缓缓地抬头,看着监控探头,“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想听后面的故事啊?”

  在监控室里,林楠吸吮着一支香烟,默默地看着监视器里路海峰的表情。桌上的几张A4纸已经被他写满。

  “闻行长和外号叫‘招财猫’的彭博发都已经出事儿了,那个廖总和新出现的乔总,咱们得尽快落实身份。”林楠说。

  “明白。”老黄点点头,“还有那个副市长蔺强,这孙子还没提到呢。”

  “他不是说了吗?后面还有故事。”林楠撇嘴。

  “这孙子的故事真真假假,我看是在故意引导我们,我看不能信。”老黄说。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只要他愿意说,就能露出蛛丝马迹。就比如那个吴永伟,不就和‘12·18’专案挂上了吗?”

  “是,但咱们费了半天劲也没能查出那个吴永伟的真实身份。那起案子牵涉面极广,涉及嫌疑人数十名,虽然已经抓获了一大部分,但尚有多人在逃。而且这孙子不是说了吗?最后吴永伟脱罪了,那就应该不在追逃的名单上。”老黄分析。

  “嘿,你不是说不能信他说的话吗?怎么也按照他的思路走了?”林楠笑。

  “哼,听你的啊,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老黄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条线索不能放,还得继续往下追。还有,彭博发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服药,判定就是自杀。”

  “不会是被什么势力逼迫的吧?”

  “我也怀疑有这种可能。但他是国家工作人员,咱们没有权限调查。”

  “那就从他的通话记录和社会关系摸摸呗,没准儿能有收获。”老黄说。

  “这事儿不能干私活儿,我一会儿跟郭局请示一下,看能不能协调纪检监察部门的同志进行配合。哎……要真是有股力量能让这个社会油子选择自杀,那这黑幕就真是深不见底了。”林楠感叹。

  “咱们……真要刨得这么深吗?”老黄看着林楠。

  “既然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出了事儿有我扛着,您踏踏实实的。”林楠说。

  “扯淡,要扛也是我扛,离退休没多久了,我还怕个毛啊。”老黄大大咧咧地说,“我是担心你,别陷入旋涡之中。”他有些担忧。

  “听,这雨声又大了。如果风暴要来,咱们谁也拦不住。既然已经身处其中,就不妨与风暴共舞吧。”林楠故作轻松地说。

  在审讯室里,路海峰又抽完了一支香烟。距离规定的最长提讯时间结束,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

  魏卓知道路海峰还陷在回忆里,不想打断他的思绪。他知道,这家伙是个性情中人,只要想倾诉,不用你追问也能娓娓道来,而一旦被反复追问,就会产生抵触情绪,许多细节就很难进行还原。于是魏卓也点上一支烟,默默地等着他。大约过了五分钟的时间,路海峰开了口。

  “那段时间算是我和周屿的一段蜜月期吧。”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魏卓引导着。

  “但我不想让那小子轻易起范儿,特别是不能让他失控,所以就想尽一切办法去控制他、压制他。有一次,我约他去夜市吃饭,就是羊肉串和啤酒,无非是想借着聊天的机会探听他近期的动向。但没想到碰到了不速之客,还让我挂了彩。”路海峰抬起头,笑了笑。

  §6

  那天我们喝得挺多,也喝得挺晚,直到那个夜市快打烊的时候还在闲聊。但没想到,周屿惹了一帮小混混。他有点儿醉了,在拿啤酒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光头的矮个儿。没想到对方的人一下就围了过来,举起酒瓶就要干仗。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走了过去。

  “嘿嘿嘿,有话好好说,别仗人多在这儿拔份儿①。”我一嘴江湖气。

  【①拔份儿:方言,指出风头。】

  那矮个儿一愣,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酒瓶缓缓放下。但没想到从他后边又窜出了一个高个儿。

  高个儿一脸横肉,眼睛喝得通红,嘴角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一看就是个狠主儿。

  “嘿,你算哪根葱啊?我们跟他的事儿,轮得着你说话吗?”他大声问。

  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就陷入当时替陈铭拔份儿的回忆之中。记得那时,我还是个寄人篱下的打工仔,唯一的价值就是拿自己的这条命替别人扛雷。而时过境迁,如今我穿着巴宝莉的西装,踩着登喜路的皮鞋,没想到还要跟这帮混混周旋。不知这是不是命运跟我开的玩笑。

  周屿看我过来了,也绷不住了。他转身抄起一个酒瓶,“哗啦”一下在桌角砸碎,酒瓶露出支棱的尖茬。“怎么着,想干仗啊?想干就试试,看谁先趴下!”他虽然嘴上说得强硬,但能听出语气的虚弱。我瞟了他一眼,是明显的外强中干。

  但此言一出,对方几个人都不干了。他们齐刷刷地拿起酒瓶,嘁里咔嚓地砸碎,都将尖头儿指向我们。我暗自数了一下,对方有六个人,以二对六,大概率得被打趴下。

  “嘿,你们想怎么玩儿?”我问道。

  “两种玩儿法。”为首的高个儿厉声说,“一种是单挑,一对一地磕,趴下的算输,站着的算赢。”

  “那不用问了,另一种就是群殴了呗?”我笑着问。

  “对,不把你们整服了,我们不走!”那个光头矮个儿叫嚣着。

  “还有一种玩儿法,你们敢不敢?”我边说边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猜正反面儿,一翻一瞪眼儿。”

  “你什么意思?”高个皱眉。

  “带字的朝上算我们输,带画的朝上算你们输。谁输了就拿着瓶子戳自己,既然你是带头的,我就跟你玩儿,敢吗?”我冲着高个儿大声问道。

  “路哥,你别这样。要玩儿也是我跟他们玩儿。”周屿不想跌面儿,跑到我面前说。

  “你给我滚蛋,边儿上待着!”我一把推开他,“这儿没你说话的分儿,给我滚远点。”我不但语气强硬,而且眼神阴鸷,令人不寒而栗。

  那个高个儿凝视着我,显然被镇住了。估计他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儿事儿玩儿命。但当着他的兄弟们,他也不得不逞强。“就这一种玩儿法吗?”他问。

  “你还有什么想法?说说无妨。”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看你这身打扮应该是个有钱人。咱们不玩儿自残,玩儿钱怎么样?”高个儿笑着问。

  “行啊。那这样,一万块钱一局。你赢了,我输你一万;我赢了,你用酒瓶子戳自己一下。”我用手指着他的脸说。

  “嘿,你这不是装孙子吗?”矮个儿拿着酒瓶,一个健步冲到我面前。却不料他刚举起酒瓶,我就已经将抛起来的硬币拍在了桌上。抬手一看,正是带画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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