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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他看着我,沉默了良久,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他根本不是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他是工人的儿子,从小在充满噪声的机床旁长大。父母都是老实人,靠双手吃饭,曾经的生活也就勉强温饱。但后来父亲因为工伤失去了右手,工厂甩包袱,给父亲办理了提前退休。而仅凭母亲一个人的收入,日子就捉襟见肘了。那时他正上高中,经济上的拮据也让他无心学习。他想尽了各种办法去挣钱,贴小广告、卖盗版光盘,什么来钱做什么,结果学习成绩自然一落千丈。最后在高考前夕,他因为倒卖黄色光盘被警察抓获,被勒令退学。父母狠揍了他一顿,逼他转学再考,他却趁夜逃了出去,跟几个狐朋狗友借了些钱,离开了老家。

  他辗转到了孟州,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盲流。为求生存,他捡过破烂,打过零工,摆过地摊,最后从一个贩子手里买了个驾驶本,跟着一个混社会的大哥开起了黑车。但黑车哪是那么好开的呀,不仅要和同行抢活儿,还要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时时躲避“管局”的追查,一旦扣车就面临高额罚款。况且车是人家的,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给人打工的马仔,虽然每天十多个小时奔波在路上,但一个月下来的收入只够勉强糊口。但他无可奈何,毕竟身无长技。

  就这么干了一年多,他觉得不是办法,就到各处去应聘司机,想找个相对稳定的活儿。几经周折,他谋得了一份在服装厂开车的工作。这工作相对简单,每天四趟固定路线,虽然收入微薄,但还算稳定。起码不会像开黑车那样,风里来雨里去地辛苦。这时,他遇到了人生中的一个贵人,那个留着地中海发型、满嘴烟酒臭的黄厂长。黄厂长觉得他很聪明,干活也不惜力,就将他从货运司机的岗位上调到了自己身边。

  于是丁小炜便成了厂长的司机。在踏上这个平台之后,他确实成长了,陪着黄厂长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饭局、酒局、麻将局,酒店、桑拿、KTV……他从战战兢兢到游刃有余,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他虽然学历不高,但脑子灵活、会来事儿,深得黄厂长的喜欢。干得久了,黄厂长就把许多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交给他办。比如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小到茶叶、烟酒,大到现金、礼品卡,黄厂长不便出面的,就由他去办。他每一次都办得妥妥帖帖的。别看丁小炜收入不高,但他在钱上从没含糊过。他之所以不做雁过拔毛之事,是不想因小失大毁了前程。黄厂长对此十分满意。

  服装厂是个集体企业,黄厂长虽然管着好几百号员工,但工资是一个固定的数。工厂的产值和他的收入并不挂钩。久而久之,他就动起了脑筋,以各种不同的方式为自己创收。比如购买假发票,为自己进行大额报销;又比如虚构会议,利用办卡退卡的手段中饱私囊。他每次的动作都不是很大,算是细水长流、蚂蚁搬家。但这些钱积累起来,凑成了一个巨大的数额。这些事儿他都交给丁小炜,同时也给他留了一些甜头。比如报销之后,他常留下千元左右的红包,算是慰劳,每次到温泉会议中心办卡之后,他也会让丁小炜免费使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我吃肉你喝汤,出了事儿一起承担。

  丁小炜那时还感恩戴德呢,觉得厂长对自己不错,却不知道这会给自己留下多大祸根。之后果然东窗事发,黄厂长被实名举报,锒铛入狱。而丁小炜间接侵占的公款也已高达三十余万元,他知道自己的罪过,于是便在警察动手之前脚底抹油,离开了孟州,又辗转了几个城市来到了海城。其间他重操旧业,开过黑车,摆过地摊,最后通过一个老乡的介绍,来到了这个Hometown酒吧。

  我听着他的经历,觉得和自己如出一辙。他遇到的那个黄厂长,和我之前的老科长又有什么不同呢?

  “你后悔吗?”我没头没尾地问。

  “嗐,没什么后悔的。自己选择的路,自己承担后果。”他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再说了,我一没学历二没背景,就是再活一次,估计也得走这条路。”

  “嗯。”我点头认可,“那你有什么打算?”

  “你刚才不是指点过我吗?让我换个身份重新开始。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他的眼里闪出了光芒。

  我笑了,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从此以后,你就不是丁小炜了。以后不要再提什么加州国际大学,那一听就是假的。记住了,你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父母都已移民海外,哥哥在新加坡从事外贸生意。你从新加坡国立大学本科毕业,之后到伦敦大学学院读的研究生。你在学校举办的商业竞赛中屡创佳绩,在二十出头就创业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五百万美元。因为判断国内的经济向好,充满商机,于是去年回国发展,已经在北京和上海有了合作伙伴。上个月才来到海城,准备组建新公司,一展身手。”我把关于他的“新故事”娓娓道来。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一时无语。

  “怎么了?背不下来吗?”

  “你这是要干什么?”他警惕地问。

  我叹了口气,说:“认识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冲他摊开了双手。

  “你……不是个生意人吗?”

  “第一,我是个生意人;第二,我是个投机者;还有第三,我是个野心家。这么说你懂了吗?”

  他看着我,揣测着话里的意思,似乎在心中权衡着利弊,预估着风险。

  “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吗?或者说,你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吗?”我追问道,“现在就是二选一。想上船就跟我走,不上船咱们就各走各路。”我喝完杯中酒,把空杯子蹾在桌上。

  “为什么要帮我?”他开了口。

  “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不搞慈善,不做赔本的买卖。我找你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我给你新的身份、洗白的机会、从头开始的可能,而你要全心全意地为我办事,帮我达到商业上的目的。我算是说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他点头,“那……我之前的案子?”

  “我会找人帮你摆平。我既然今天能救你,以后也会让你安全。”我向他打着包票。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跟你干。”他重重地点头。

  我拿起了威士忌,倒满了彼此的酒杯:“来,干一杯。”

  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喝完酒,我拉开了皮包,取出了两万元现金。

  “干什么?我不需要你的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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