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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在审讯室里,魏卓点燃一支烟,递给路海峰,其间始终保持着距离,似乎生怕对方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路海峰看了出来,不屑地一笑。他并没吸吮那支香烟,而是将烟立在桌面上,看着它慢慢燃烧。

  “原谅我吧,所有伤害过我和被我伤害的人。”他自言自语。

  “你在祭拜谁?”魏卓问。

  “祭拜他们,也祭拜自己……刚被关进号儿里的时候,我整晚做噩梦,一闭眼,那几个家伙就挤到我面前,怎么甩也甩不掉。确实是有点儿害怕。特别是当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时间、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时,那才叫绝望呢。但后来就慢慢好了,人啊,总是能适应环境,一切环境,好的、坏的,呵呵……”他自嘲地笑着,“后来我也想通了,迟早自己也会到那儿找他们去,怕什么?大不了再干掉他们一次。哎,我是不是就是那种先天的坏人?狠毒,无耻。”

  “我不信那套‘先天犯罪人’的理论,人性本善,一切都是后天的选择。”

  “哼,后天的选择?是命运的选择!哎,你信命吗?我之前不信,后来信了。我的人生就是一趟过山车,一次次地在天空中腾飞、坠落。我害怕面对黑夜,睡觉开灯,做爱开灯,连出去嫖娼都开灯。有人说我像个核桃,有着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其实他错了,我表面上的坚强是软弱无力的伪装,我其实特别愿意相信人、依靠人,但值得相信和依靠的人在哪儿呢?他们哪个不是机关算尽,狼心狗肺!最后你会发现,你之前敞开心扉的那些人,才是你最后的死敌。他们背叛你,算计你,无所不用其极,你只能被迫反击。哼,我该从哪儿说起呢?”他有些急躁。

  “随便你。”魏卓反而沉稳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稳了稳情绪。“我小时候家里很穷,爸爸是个工人,妈妈工作不稳定,经常要出去打零工。我家房子很小,八平方米左右,进门就是爸妈睡的床,要想写作业得从床上爬过去,到最里面的小书桌。我童年的记忆是狭窄、贫瘠、稀少、缺失,住着很小的房子,吃着将将能糊口的饭菜。所以我特别羡慕大,特别向往大——大房子、宽敞的车……有一次我跟妈妈去足球场打扫卫生,哦,就是城南区那个老球场。我站在球场中间,就在心里做梦,要是有一天自己牛了,能把这儿包下来,就在球场中央放一张钢丝床,然后躺在床上听音乐。黑豹的《无地自容》,唐朝的《飞翔鸟》……呵,你别笑啊,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你喜欢摇滚乐?”

  “越缺什么就越喜欢什么吧。我迷恋那种自由洒脱的感觉。”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旋律?听着耳熟。”

  “约翰·施特劳斯的《狩猎波尔卡》,每次我紧张的时候就会哼起它。”

  “你见到我紧张了?”魏卓笑笑。

  “紧张和兴奋是一回事儿。听,狩猎的感觉。”路海峰也笑了。

  气氛缓和了一些。

  “生活虽然苦,我妈却是个乐观的人。她曾跟我说,虽然人生说到底是个悲剧,但要按照喜剧的方式去演。我当时不理解这话的意思,等后来终于理解了,却为时已晚。”路海峰侧目望着窗外的雨雾,“记得十多年前,我上班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哼,一晃而过,物是人非啊……”

  “十多年前,你在干什么?做生意吗?”

  “从哪儿开始讲起呢?哦,就从那天开始吧,我还是个小科员,在跟着一个小科长干活儿。你看过我的资料吧,我第一次入狱是在2003年,我被利益冲昏了头,从一个国家干部变成了阶下囚。作为一个记者,你是不是又该问我了?问我会不会为此悔恨终身?呵,那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的答案罢了。我不仅没后悔,反而觉得值。真的,一辈子都没进过监狱的人,不配说有完整的人生,那是个课堂。那次的牢狱之灾,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让我看透了社会的真相,也让我挣脱了某种捆绑在身上的束缚和枷锁。”

  “我知道,你是2003年因为诈骗罪入狱的,被捕前是海城市商务局的干部。”

  “是啊,那时虽然只是个小科员,但对外是可以以‘甲方’自居的。”路海峰开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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