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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就从这天起,每到上工的时候,呼天成就把全村人带到"展览台"的前边,让人们看一看挂在那里的"断指",而后对着那"断指"三鞠躬!以后,在建"新村"的过程中,这就成了呼家堡的一种仪式。

  当王麦升的指头挂在那里之后,麦升就觉得自己也被挂起来了。这像是一种精神的提升,麦升一下子就觉得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这显然是一种"抬举"。在平原,"抬举"这个词是人们口头上经常使用的,乡人们最看重的就是是否受到了"抬举"。在这里,"抬举"已不仅仅是看重,它是"脸面"的先导,是一种公认的"份儿"。是带有某种身份意义的崇高,也可以说是活人的最大愉悦。"抬举"不"抬举",几乎成了乡人在精神上的最大追求。麦升自然没想到他会受到如此的"抬举",开初他有点受宠若惊,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然而,很快,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本来是个闷葫芦,突然就变得爱说话了,也爱串门走动了。在拆房的工地上,每当他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他总是举着那只缠了白纱布的手。他举着那只手说:"才,你去东边吧。"

  万才就去东边了。他又吩咐说:"油家,你去顺椽子!"油家女人就去接椽子了,很神气的。他举着那只缠了纱布的手,每每小心翼翼的,就像是举着自己的生命一样。一直到后来,当他的指头彻底好了时,他还仍然坚持包着那么一块白纱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只挂在展览台上的"断指"倒成了王麦升的"女人"了。那爱是他一生一世从未有过的,总贴心贴肉的。在每天的仪式之外,他总是一有空就偷偷地跑到那个"展览台"的前边,去看那个拴了红布条的断指,看了一次又一次。那截断指挂在那里,就像是吊住了他的心一样。有天睡到半夜里,他竟然举着半截蜡头又去看了一遍,却刚好被巡逻的民兵撞上,人们问他,深更半夜里,你起来干啥?他支支吾吾地说:"我、看看椽子。起风了,我看看椽子。"

  话既然这样说了,他也只好蹲在那里看了一夜从老屋上拆下来的旧椽子……是呀,人们这样"抬举"他,他能不好好干么,他死干!

  四月里,第二个被挂上"展览台"的,是徐三妮的指头。

  徐家是单户。在呼家堡,姓徐的就她这一家。徐家没有儿,只有闺女,三妮是徐家最丑的一个姑娘,人长得粗不墩,像个萝卜,嘴上还有一个小豁儿,说话漏气,囔囔的。所以,人们都叫她"豁儿"。"豁儿"在家里是个"垫头"。"垫头"这个词在平原上是有特定意义的,那是个最受欺辱的角色(也就是说,所有的好事都轮不上你;所有的脏活、累活你都得干;而最终所有的倒霉又都会落到你的头上!)。"豁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她从来没有得过家人的一个好脸色,她娘手里的条帚疙瘩几乎天天都落在她的头上!她娘有个绰号叫"老呱四婶"。"老呱四婶"的骂声在村里也是有些名气的,可她的骂声只追着一个人,那就是她家的"豁儿"。"豁儿"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她的两个姐姐都相继出嫁了。一年后,有一天,"老呱四婶"站在村街里对人说闲话:"谁要是娶俺哩'豁儿',我送他一车大粪!"话一说完,人家哄地就笑了。当她说了这话后,扭过头来,就见她家的"豁儿"从邻近的代销点里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打来的一瓶醋。那话,她显然是听见了,可她没有回头。

  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没人能理解"豁儿"为什么要这样?她的指头是在撂砖、接砖时被砸断的。那是一摞砖斜茬儿砸在了她的两个指头上,当时就砸断了,可那筋还连着呢,筋一跳一跳地蹦着!谁也想不到,就在这时,"豁儿"伸手抓起一把斧子,就在眨眼之间,竟把那连着筋、挂着肉的两个断指头齐刷刷地剁掉了!砍掉的断指还在砖上一蹦一蹦地脉跳着,她好像没事人一样,随手抓把土按在了淌血的手指上。这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都目瞪口呆!人们纷纷跑上来说:"'豁儿',你傻呀?!那不疼么?"

  "豁儿"囔囔地说:"木(不)疼。"

  人们心里寒寒的,再问:"那会不疼?"

  她硬硬地说:"木疼!"

  第二天,不用说,徐三妮的断指又光荣地挂在了"展览台"上。在断指被挂上去的那一刻,"豁儿"竟无声地哭了,只见她满脸都是泪水!就这这时,呼天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使他发现了一个勇敢的死士!呼天成是决不会看错人的。于是,他招了招手说:"三妮,你出来。"

  "豁儿"愣了一下,慢慢从人群里走出来。呼天成对众人说:"大家都看清楚,这是三妮!三妮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从今天起,再不要叫人家'豁儿'了。我说了,由队里出钱,把三妮送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把这个豁儿给她补上!我看恁谁还敢再'豁儿、豁儿'的叫人家……"

  呼天成说到做到,就在当天下午,"豁儿"就由秀丫陪着到市里的大医院去了。半月以后,当三妮从医院回来时,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她嘴上的豁儿已经让医生给补上了,说话再也不漏风了。自然也没人再敢叫她"豁儿"了。更重要的是,以后长达八年时间里,就是这个又黑又丑的姑娘,在呼家堡刮起了一阵女人的旋风!没有人再比她更勇敢了,在呼家堡,她成了第一个掂瓦刀上房的女人。在房上,她的狠劲曾使许多男人汗颜,她垒出来的墙也曾让那些干了多年泥水匠的汉子们暗暗咂舌!也正是由于她的带动,使呼家堡的女人们后来一个个都上了房,在此后的很长一个时期里,呼家堡的排房,有一半的墙都是由女人们垒起来的。徐三妮甚至打败了她的娘——"老呱四婶"。自从她不回家,"老呱四婶"先后到工地上骂了她三回。第一回,她一声不吭,只是瞪了她娘一眼!过了两天,"老呱四婶"又去骂了一回,徐三妮只是恨恨地瞪着她,什么也没有说。第三回,"老呱四婶"整整骂了一条街!"老呱四婶"自然是骂得很难听,骂着骂着,只见房墙上"出溜"一下,跳下来一个浑身都是灰土的人,那人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那就像一堆"土驴'!"土驴"一手掂着瓦刀,一手掂着"老呱四婶"的脖领子,恶狠狠地说:"你要再骂一句,我就剁了你!"顿时,"老呱四婶"哑了,她的骂语生生被噎回去了。她看到的是一双爬满了毒蚂蚁的眼睛,在那双神彩飞扬的毒光里,她看到了一种蜇人的东西,那里边真真白白地写着一个"杀"字!于是,有很多精彩的骂人字眼"老呱四婶"不得不硬着脖子咽回去。她瞪着两只充满了恐怖的老眼,怔怔地望着站在眼前的人,心里说,老天爷呀,这就是俺家的"豁儿"么?!

  应该说,徐三妮这个名字,是呼天成重新叫起来的。是他让这个名字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嘴上。自然,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徐三妮面前说呼天成一个"不"字,只要有人说一句呼天成不好的话,哪怕是有这个意思也不行,徐三妮准会看他一眼,那一眼是很毒的!!

  "展览台"可以说是呼天成的又一大发明。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展览台"的作用竟会如此之大!那些系了红布条、挂在"光荣榜"上的断指,在风刮日晒中不断地变黑变小,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小块黑了的姜疙瘩儿,有的甚至趴满了苍蝇,可它的"伟大"意义却是不容忽视的。这些"光荣"的指头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成了呼家堡的一道风景,成了人人敬仰的东西。在这里,"精神"已被彻底地具象了,它就等于那些个"指头"。就是这些"指头"给人们指出了一个不容怀疑的方向。那时候,呼家堡每天都有很多举着手走路的人,这些人的指头都缠着白纱布(当然有很多是砸伤的"冒牌货"),举着一只缠了白纱布的手,在呼家堡成了一种时尚和荣耀。

  只有八圈是个好事的"多嘴驴"。每天在村里挑粪的八圈,有次竟挑着粪桶偷偷地对人说,那些挂在"展览台"上的断指,他一一都看过了,没有"斗",只有"簸箕"。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人们检举出来,在"展览台"前低着头立了三天,算是请罪。有人点着八圈的头问他:"八圈,那上边挂的是啥?"八圈勾着头说:"光荣,那是光荣。"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先后又有八节断指挂在了"展览台"上。王马虎的指头是电锯锯掉了,他说他仅只是花了花眼儿,"口兹啦"一声,指头就不见了,狗日的还笑;绳家的指头是在木头堆里挤掉的,为的是去拔一颗钉子;刘长有的指头是在电刨上刨掉的,他说就像切萝卜似的,还是斜茬儿;王国胜的指头掉得还有些疑问,有的说他是在麦地里使镰割伤的,有的说是在工地上砸伤的,有的还说是"那小舅子"故意弄伤的。于是,呼天成说,"求大同存小疑"吧。最后还是挂上去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当缺指头的人越来越多时,连呼天成也不得不重新解释说,还是要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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