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猛 >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上页 下页
一六八


  “你不怕我吗?”

  “怕。”

  “那干吗让我留下?”

  随后你说了一句经典到了极点的话:“这是你家,你就算出去了,但你想进来怎么都能进得来;你出去和在客厅有什么区别呢?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对吗?”

  我没有说话,心里在疼。

  “你就在客厅,别进来,好吗?”你可怜巴巴地说,“我求你了,小庄哥哥。我不敢一个人在这儿,我真的会害怕。我求你了!你也别进来,好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点头,在客厅坐下了。你拿着浴巾还有新买的衣服进去了,把门插上。

  然后我打开电视,记不清放的是什么节目了,反正是淡得没味道的东西。

  然后我就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发呆。

  我真的是在克制自己,换了哪个男人只要还有点儿人味现在就不会往歪里面去想,我克制的是往事像竹笋一样想冒尖钻出来的感觉。我脑子里面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不去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么多年了,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丫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有时候会很反常了吧?这不是你说的艺术家的忧郁,那是扯淡。原因只有一个,你太像小影了,你在我身边,我既快乐又伤感,就是这样。

  换完衣服出来后你又变得青春靓丽了。我看了你一眼,我还没有从那种克制往事的情绪里面走出来。

  你看着我,小心地问:“小庄哥哥,我可以走了吗?”

  我起身,你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没说什么,这很正常。然后我带你出去,把你送回家。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酒吧街喝酒,又带回家一个漂亮美眉。当然她不是职业的,你知道我从来不干那种事情。这个世界既然让人心碎,那么总会有心碎的人,无论是糙爷们还是漂亮美眉都会心碎。于是心碎的人碰到一起,你就什么都不要问了吧。

  就是这样简单,我其实就该这样活下去——这就是我的命。

  你确实不该再给我打电话。要不怎么说,都是命呢?

  §7 那些花儿(7)

  再见到小菲时,真的恍如隔世。

  那个时候正在流行罗大佑。和所有部队大院一样,军区总院中午吃饭的时候也会放音乐,和野战军不一样的是,军区总院放的不是军歌和革命歌曲,主要是流行音乐,关键就看放音乐的小兵喜欢什么了。那年那个小兵喜欢罗大佑,于是在中午,满总院都是罗大佑的歌声。

  我记得很清楚,歌名是《你的样子》。我们在这个音乐声中见面了。

  她刚刚从食堂出来,和几个女兵拿着饭盒在路上走,然后就看见了我。那几个女兵认识我,小心翼翼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和小菲对视着,都不说话,也都说不出来。只有罗大佑在军区总院的上空孤独地唱着:

  我听到了传来的谁的声音,
  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我看到的远去的谁的步伐,
  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不变的你,伫立在茫茫的尘世中,
  聪明的孩子,提着心爱的灯笼;
  潇洒的你,将心事化尽尘缘中,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罗大佑用他嘶哑磁性的声音孤独地吟唱着。我不得不指出,我很少佩服什么人,尤其是搞艺术的,但是罗大佑绝对值得我顶礼膜拜。对于他的音乐,我基本上不能说是喜欢了,应该说是基本上不敢听、不能听,一听就要掉泪。我有他的碟,但我就是不听,不然马上我就不行了,根本没法继续写下去。

  我当时恨死这个人了,因为我当时就想哭了。但是这是人来人往的军区总院,不光有部队,还有很多地方的人,我当然不能哭,不能给当兵的人丢脸——我当时刚刚脱下军装,脑子里面的军装还没有完全脱掉。

  小菲看着我,她的眼圈一点点变红了,眼泪一点点溢满眼睛,然后就掉下来了。

  吧嗒。

  我赶紧闭上眼睛,把眼泪咽下去。再睁开眼时,小菲已经走到跟前。

  “什么时候走?”她问我。

  “马上。”

  “这么急?”小菲有点儿意外,但随即就明白了,“要不我找个车送你到车站?几点的火车?”

  “我爸爸派车来接我。”我说。

  小菲点点头:“早走,比晚走好。”

  我不去想她话里的意思,我努力不去思想。

  小菲擦擦眼睛:“小……”她随即就不说小影的名字了,“她,她有东西留给你。”

  我没说话,我不敢说话,一说话就要哭。

  “跟我来吧,我拿给你。”她在前面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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