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猛 >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上页 下页
九三


  兵车的队伍在我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这时候天上开始洒雨,雨刷哗哗地摆动。我们谁都不说话。她知道我心里有什么情绪在流动。其实,我心里只有一句话,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慨,它就是:真的不是一路了。兵车行是个什么概念?大兵团的调动是个什么概念?只有见过才真正知道。

  数百辆披着伪装网的军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犹如一条绿色的毛茸茸的大蛇。开着摩托的通讯员带着一股股尾烟来来回回,纠察占据交通要道挥动着红绿小旗。装甲车、侦察车、突击车、步兵战车、主战坦克、维修坦克、指挥车、卡车、吉普车组成了军车的长蛇,空中运输直升机、武装直升机、侦察直升机编队掠过,犹如迷彩色蜻蜓的方阵。一句话,现场是金戈铁马的成语注解。

  我在直升机上面俯视整个车队,我们都很激动。当你看到这么多铁家伙的时候,是个士兵就会激动,因为你知道自己属于这么庞大的一个武装团体,你不再觉得自己渺小。

  我们低空掠过,我们跟地面的野战军弟兄挥舞步枪和头盔,我们嗷嗷怪叫。他们也挥舞着步枪和钢盔,嗷嗷怪叫。干部也不管,他们也沉浸在军队难得的自豪中。

  我们喊道:“演习见!锤你们狗日的!”

  他们也喊:“演习见!锤你们狗日的!”

  弟兄们都嗷嗷乱叫,铁血沸腾。青春年华里的热血儿郎就是这样。

  演习,难得的山地万人规模以上的陆空军对抗性大演习。我从军的三年中,就经历了那么一次。国家穷,军队就穷。难得的大规模演习,我们都很珍惜。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但是在我们那个省份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亚热带丛林山地就是这样,省城在平原的反应多一点儿,山地还是一片绿色。我们在直升机上,开飞机的是个老鸟,每次都要俯冲一下正在地面休息的兄弟部队,搞得做饭的炊爷们举着菜勺子高叫狂骂我们狗头大队不是个东西。我们在飞机上哈哈大笑,感到一股青春恶作剧的快乐。

  我们向演习地域前进。这时候我已经领了三等功的军功章,回大队休养了半个月以后,身体很快就好了,接着又恢复训练了一个月就可以参加正常军事演习了。狗头高中队挨了个处分,但是他也不能说什么,因为是他的错。他也没难为我,毕竟我给狗头大队争脸了。

  何大队跟我谈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他,但是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用说你们也知道答案是什么。我喜欢这个狗日的狗头大队,我喜欢野战军。因为,在这里我活得充实,我有我的信仰,我有我的兄弟。我还有小影,无论我怎么样她都会支持我、理解我。我不想回到城市了,这是真的。以前那么晃晃悠悠,活得好像很轻松,但是真的很累。在这里虽然苦,但是我真的很快乐。

  做军官就做军官,我也不是个当官的材料,把青春留给我热爱的狗头大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转业了就回去跟老爸做生意,这个我在电话里面跟他商量过,他当然支持,觉得这比我上完大学搞艺术好。老人都是这个心理,他们都觉得艺术不是正路,当官是正路,当军官更是正路中的正路。我呢?没那么多想法。我只是舍不得离开我的狗头大队,舍不得我的兄弟们。我现在已经是上等兵,明年我就要退伍了。而我,还没有当够这个兵。我愿意毕业以后再来一次,真的。

  我们跟着大队常委的狗头001号直升机编队飞行,心情的舒畅不是一点半点。马达这时候已经是班长,原来的班长和副班长都退伍了。我当了副班长,狗头高中队没有反对,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情。那个时候我越来越不鸟他了,但是命令还是听的。我已经学会了军队的生存原则:你鸟要鸟得是个地方,不是地方的鸟没有人支持你,鸟对了地方你就是地位低也可以很鸟。我现在虽然不鸟,但是难得鸟一把的时候,还是遵循狗头大队的鸟的原则。

  我们向演习地域开进。地面是兵车行。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场面,我在电影上都没有见过。

  那时候我们兄弟激动极了,深深为自己是中国陆军的一员而自豪。

  我们的陆军,我们深爱的陆军。

  我们各个兵种的弟兄在一起开进,像一条绿色的威武的长蛇。

  那个时候,我最喜欢的有两个。一个是我的小影。再一个,就是我的中国陆军。

  §6 兵歌(2)

  我们在群山之间的山谷扎营,迷彩色的营盘和群山连为一体。直升机频繁地起降着,运来我们弟兄的装备给养,配属的高炮部队严密防守着山谷的上空。对于进入90年代的中国陆军来说,演习的难度和对抗性越来越强,往往导演部的命令还没有下,演习的序幕其实就已经拉开了。所以我们不得不防兄弟特种大队的奇袭,实际上这种事情的始作俑者还是我们狗头大队,还是得怨那个狗日的狗头高中队。

  那还是几年前的一次演习,本来他的任务是侦察监控兄弟部队的坦克团的开进和驻扎情况。这个任务不难完成,当时的中国陆军参加演习的部队还习惯于导演部一声令下才开始按照演习预备方案互锤,甚至有时候结果都是事先设计好的。这都是被报告文学小说和电视剧公布了无数次的往事了,说说也不算犯规。当时的中国陆军确实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多年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很难绷起这根筋。

  狗头高中队带人化装成车站的民工,跟那儿混事扛大包。兄弟部队坦克团的平板车刚刚进站,还没有开始卸车,黄色烟雾就在坦克运输板车的四面八方升起来了。不用说,是狗头高中队带人干的。这一下子,按照演习的规则,一个坦克团还没有卸车就报销了。兄弟部队的军长不乐意了:“这还没有说开始呢!”官司一直打到导演部,最后还是我们副司令拍板:“一进入演习区域,就是战争开始!”得!兄弟部队吃了个哑巴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从此,我军区的演习部队在进入演习区域之前,就卸下炮衣空包弹上膛。最后越演越烈,甚至在离开营房之前就开始部署反侦察手段,派空车走别的路线,大部队秘密开进。甚至有的秘密行动连导演部也不清楚实况。

  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狗头高中队扔了十几颗发烟手榴弹。总之演习开始以前,情报侦察和特种部队渗透就进行得如火如荼了,双方瞅谁都像对方的情报搜集人员——也确实有不少人混在地方百姓里面来回寻摸,有时候邪乎玩起来还动过医院的女兵化装成侦察,绝对是防不胜防。

  一中队化整为零在我们来之前就出去了,或者空降或者机降或者跑路,到蓝军敌后进行侦察,破坏袭扰,给空军弟兄和地对地导弹部队指示地面重要目标。

  我们到作战前进基地的时候,最后一个分队刚刚从帐篷出来,一身迷彩,背着武器和伞包就上直升机。

  我们互相打招呼:“锤他们狗日的!”

  他们一笑,都是一嘴白牙:“锤他们狗日的!”演习的时候,这都成了口令了。

  然后他们的直升机离去,消失在黄昏的天边。夜间空降渗透,什么任务呢?我在心里寻思,但是没有问。因为不该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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