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猛 >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上页 下页
九〇


  部队在改革,撤编了怎么办?那时候哪会管你什么优秀不优秀啊!百万大裁军的时候,难道里面没有优秀的青年军官是有抱负、要当将军的材料?国家军队大计,那时候顾得了那么多吗?你一个小庄,说给你裁掉就给你裁掉啊!你在部队晃悠了那么几年,回地方都要30岁了,难道还要重新开始啊?

  这不是什么弊端,全世界的军队都是这个鸟样。老美也一样,你们以为鲍威尔能当五星上将那么容易啊?他不是多少残酷的竞争中的幸运儿吗?做个将军有那么容易吗?做梦吧!才华、斗志、关系、眼色、坚忍不拔的决心,还有很多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能少,而且还未必是你啊,还要有机遇啊!

  我小庄有个屁啊?除了鸟我还有什么啊?仕途是我可以鸟的地方吗?我鸟得起来吗?而我的梦想,是当作家、当导演、当艺术家啊!这个反差也太大了吧?我18岁的小脑袋里面天天转悠的就是这些。换了你,你受得了吗?真是头疼啊,现在都头疼得要命,更何况18岁的时候。

  唉!我小庄18岁的时候多不容易啊!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若我不答应,对不起何大队的信任和期望;若我答应,我这辈子怎么办?小影是考虑不了那么多的,说实话是个女孩就考虑不了那么多。她天天陪着我,逗我开心。至于我为什么不高兴,她也不知道啊!她还以为是自己惹我生气了呢,所以就对我更好了,但我还是不高兴啊!

  我在这种快乐的幸福和未来命运的折磨中煎熬着。有时候我会笑,但也是无奈的那种。小影这时候就眼巴巴地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是出神,不知道看着哪儿。小菲有时候来看我,也看见我在出神。她就把小影拉出去,说让我自己安静安静。虽然小影不知道原因,但是小菲的话她还是听的。小影有时候会哭,小菲就安慰她。但是安慰的话我没有听清楚,我真的在考虑自己的命运啊!18岁的小庄,我容易吗?

  现在回忆起来,小菲是知道我为什么发愁的。她是在什么环境长大的啊?!但是我当时是不知道啊!军官制服是那么好穿的吗?我小庄这个兵当的啊!要是我的农村兵战友,他们不知道多高兴呢!提干还不高兴?他们提干就是干部转业啊,就有工作了!在城市里面有家了啊!他们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他们本来的目标也确实没有那么高。

  我呢?我满足于在城市里面随便找个干部职务吗?我是那种人吗?但是何大队就是认定我是特战军官的材料。我觉得这就是个误会,但是他认定了。要是打仗的话,当年的小庄不是吹的,绝对是个带兵的好材料;但是在和平年代,小庄不是那个材料啊!何大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他不会考虑那么多,一切都从部队实际战斗力出发啊!说实话,他真的没有那根脑筋啊!他要有官场的脑筋,他那个资力能当正团那么久吗?

  痛苦至极啊!我真的很烦,军官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尤其是我这种心比天高的人。我在痛苦中寻找答案,自然是没有答案的。18岁的小列兵,有个屁答案啊!我就不信你比我18岁的时候成熟,这些问题就算摆在现在那些已经成熟的军官面前都是难题,他们可能都吓一跳,我操!一个小列兵想他妈的这么多?是人吗?但是我真的想了那么多,这是事实。

  我不断地想起我爷爷,一个政治命运多舛的老革命。他最喜欢跟我念叨的就是官场的险恶,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反正就是喜欢抱着我讲。我现在知道他是在倾诉。他最惨的就是彻底被打回老家务农多年。所以我的一家都是农村户口。就算政策落实了,我爷爷的心也死了,我大爷,我姑姑也都无所谓了,那么多年过来了,给孩子一个城市户口以后上学找工作容易就得了,自己还折腾什么啊?种地就种地呗!只有我爸爸参军提干,有了城市户口,我小庄才成为城市孩子。唉,我该他妈的怎么办啊?

  小菲不断地找小影说话,时间越来越长,小影的眼泪越来越少。她的脸上有了一个20岁女孩通常没有的成熟,和她的个性不相符的成熟。她变得懂事了,不再缠着我让我笑了。她变得沉默了,不再缠着我让我讲故事了。但是她的眼睛里面的东西没有变。

  终于有一天晚上,我对小影说:“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正在给我洗脚的小影笑了:“什么?这么严肃啊,不像你啊。”

  我认真地说:“何大队上次跟我说……”

  小影淡淡地一笑:“那你就别跟我商量了。”

  我一怔。

  小影叹口气:“你们男人(天地良心!她第一次用这个词啊!)的事,我不能瞎出主意。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你自己觉得想做,就去做;觉得不想做,就不做。”小影给我的脚打着肥皂,“反正,你自己觉得值得,觉得开心就成——臭脚放进去!”说完,“哗”的一声,她就把我按进去了。

  我还是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小影抬头看我:“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黑猴子小庄。这就够了。”

  她又低头给我洗脚,洗得很仔细。

  我傻傻地看她,张嘴又失语。外面的军号响起,是熄灯号——是个部队单位就会有军号,军区总院也不例外。虽然我每天都听,但是今天的感觉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因为,军号在我的心脏里面回荡。我睁开眼睛,是穿着军装的小影;闭上眼睛,是我山沟里面的狗头大队;我再睁开眼睛,还是小影,她在给我擦脚。

  她笑着看我,拍拍我的脚:“黑猴子给我上去!”

  她起身去倒水,我拉住她。她回头看我:“干吗啊?”

  她的脸上真的有变化了。是的,是成熟了。我其实想问,如果我真的听了何大队的话,你愿意跟我在山沟里面做家属,让自己的青春在山沟里面一点点枯萎,远离繁华和时尚吗?这其实是任何一个年轻都市女孩,尤其是漂亮女孩做不出来的事情。最后我没有问。

  我只是说:“没事儿,看看你。”

  她笑了:“松手!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倒水去!不然泼你身上了啊!”

  她回来的时候,给我盖上被子,小心地掖好被角,关上台灯。我乖乖地看着她的影子在忙活。她做完这一切,低下头轻轻在我唇上吻了一下:“睡吧,晚上不要蹬被子!明天我给你送早饭。”我看着她悄悄地离去,轻轻地带上门。

  我听着她的脚步小心地离去,她穿着护士鞋,但是在寂静的走廊,我还是能够听见她猫咪一样的脚步声。然后我再次听到第二遍熄灯号,我还是没有打定主意。

  但是,我在梦中,梦到了我的狗头大队,梦到了我的黝黑憨厚的弟兄们,梦到了我的军旗,梦到了军旗下面一张张年轻而庄严的脸。他们无声,我也无言。我不知道,这个梦说明什么。真的,至今都不知道。我还梦见了小影。我们的迷彩方阵正步经过观礼台,番号震天。小影穿着军装,戴着列兵军衔,神色圣洁,敬着军礼。一个中国陆军的女列兵在检阅中国最彪悍、最精锐的陆军战士的方阵。我们向右看、向前踢正步,每分钟75步,每步75公分。我们向前看、向前踢正步,每分钟75步,每步75公分。我们持枪,我们喊番号,我们的声音嘶哑犹如狼嚎但是震天动地。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漂亮的女列兵,都是为了我们的爱情,都是为了把自己的青春爱恋无怨无悔地留给我们大山里面的中国女兵。

  我们不该接受她的检阅吗?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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