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猛 >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上页 下页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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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就有力气了,于是继续爬。力气是有限度的,但是精神是无限度的。我说的不是什么唯心的思想,我个人的体会就是这样。爱情,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感情,但也是一个男孩子最坚强的精神力量。我坚持着,为了爱情坚持着。我看见了光。 那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至今记不起自己在沼泽中爬了多久。眼前的大山和丛林越来越近,从翠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最后变成漆黑的一片。人对色彩的记忆远远大于时间和空间,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漆黑的前面有一点儿光。虽然只是那么一点儿,但确实是光,是烛光。 就算在400米的距离内,侦察兵的眼睛也能看清敌我的区别,所以我看见了烛光。虽然我不知道有多远,但有烛光就一定有人家。人家的概念是什么?就是生命可以继续延伸。我看见了生命,我可以补充粮食和水,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我至今回忆起纯朴的山民对子弟兵的热情依然眼角发湿,他们恨不得把什么好吃的都给你,哪怕把自己的母鸡宰了!他们从来没有歧视过军人,我们行军经过村寨的时候,山民都拿着热水和熟食站在两边,把鸡蛋什么的往我们兜里塞,跟电影里面一样。 所以我知道自己这下子就能挺过去了,我还有机会活着!我不用被泥吞灭,最后也变成泥。我向着那一点点的烛光爬去,向着希望爬去。 写完这一小节,我休息了片刻,然后找出那个省份的军用地图。我想找出那片沼泽,计算一下我到底爬了多远。但是我一看就惊了,那个省份的这种湿地实在太多了。我在上面找到的明显不是我爬过去的那片,因为那个距离不是人类可以完成的啊!这时候我的心里一阵悲哀,原来自己觉得不得了的事情,其实算个球子啊!连指导军队行军的专业地图都舍不得标一下,可见我穿过的那片沼泽只是一个很小的泥潭子而已。 人和大自然比起来,永远是渺小的。 §25 金秋的突袭(7) 我一直爬啊爬啊,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接触到坚硬的地面,求生的本能指引我的身体一点点往前蹭。我记得自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也是急促的。除了四肢在机械地爬行,我基本上处于一种半睡眠状态。幻觉不断在眼前出现,好像上千只五颜六色的蝴蝶在眼前飞啊飞啊,人在极度疲劳和缺氧的状态下就是这个德性。很多年后我读了一本关于攀登珠峰的报告文学,那里面一个记者的描写是我非常认同的。虽然我不是爬上了珠峰,但这种超负荷的疲劳也会产生同样的幻觉,至于为什么缺氧呢?我想是血液的循环问题。心脏对血液的需求量过大,供血不足,自然就会缺氧了。 为什么我还没有昏迷呢?就是求生的本能,这个时候不可能再想什么别的劳什子了。在特种部队的教材扉页上赫然印着的不是什么口号,而是一句大白话——只有活着,才能战斗。我当时不理解,但事后回想起来,这句大白话凝聚了特种部队多年的经验和教训。这种教训,往往就是生命的教训。 我在沼泽边缘爬,我的眼睛在五颜六色的蝴蝶的包围下睁得很大,因为有一种颜色是我不能不注意的,其实我就是向着这种颜色前进的。那就是火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烛火的黄色。我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就为了那么一小下。可是我喊不出来,只有短促的呼吸声和两支步枪偶尔相互撞击时金属部件发出的响声。 清醒过来以后我看了看那段距离,大概只有50米,但是我爬了多久呢?我至今也没有答案。我用尽全身的最后一点儿力气,举起自己的右手,“啪”的一声拍在门上,然后我就昏迷了。 天色已经亮了,我迷迷糊糊中听见大公鸡的叫声。当时我以为自己在农村的奶奶家。我爷爷退休以后不在干休所养老,而是回老家住,所以我小时候经常回去,然后奶奶拿热水给我擦脸,睡不着的时候,奶奶就会抱着我、抚摩着我,我一会儿就睡着了。 “奶奶?”我低声叫着,慢慢地睁开眼睛。然后我看见了一张苍老、慈祥的脸,满头的白发,还有沟壑密布的眼窝里面的泪水。 “奶奶……”我一下子叫出了声音。 “娃子,你这是咋了?”声音一出来,我就彻底醒了,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奶奶,声音不对,口音也不对。但是,声音里面的感觉是一样的。我的鼻头开始发酸,我想我奶奶了。然后我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酸痛。 老奶奶本来就有眼泪,听我一说就哭出了声音:“娃子啊,你这是被警察追还是被坏人追啊?” 我说:“我是当兵的。” 老奶奶说:“我要是你奶奶,就不让你当这个兵!” 我的眼泪就哗啦啦地下来了。在当兵的问题上,我爷爷和我爸爸有不同的意见,爷爷极力反对我去当兵,当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明白过来什么叫“隔辈亲”。我爷爷怕我吃苦,我爸爸想让我吃苦。两人都没有错,但是爷爷和奶奶就是看不得我吃半点儿苦。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穷,80年代老干部家也不富裕啊,何况我爷爷退休的时候只是县团级干部。我奶奶就拿着馒头一点点嚼碎了喂我,我小庄就是这么长大的…… 我哭了一会儿,老奶奶也陪我哭了一会儿,突然我一下子惊醒了! 我的枪呢?我的两支步枪、一支手枪,还有一把匕首呢?我一激灵要坐起来,刚刚动一下,腹肌就生疼,然后又一下子跌在床上了。 “起来干啥子啊?”老奶奶赶紧按着我。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光光的了,但是我顾不上不好意思,下意识地说:“我的枪呢?” 老奶奶拍了拍我身边,我听见了金属的声音:“这儿呢!就放在你跟前呢!” 我偏头一看,两支步枪、一支手枪、弹匣、备用弹匣等一个都不少,匕首也好好地插在套子里面。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枪安全就好,自己不用被劳教了。在部队丢枪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其严重性仅次于泄密。凯芙拉头盔也在,好在它没有丢,丢一个要两千多块钱呢!若是从我的津贴里面扣,要扣到猴年马月啊! 然后我听见门响,一个人走进来,是个黝黑的壮年男子。他看上去属于沉默寡言的那种,我知道这是他儿子。老奶奶没有儿媳妇也是我意料之中的,女人这种资源跟别的物资流动相似,会向更繁华的地方流去。老奶奶喂我喝着水,我乖得要命,他儿子就去做饭了。 老奶奶陪我说话,她的口音不是特别好懂,但我还是认真地听。我的普通话她是听得懂的,在她面前我除了秘密没有说,其他什么都说了,包括我们这次的演练。 老奶奶琢磨了半天,说了一句极其经典的话:“我懂了!你们在耍!你们就是新四军游击队,他们就是小日本!”我赶紧点头,山民的智慧绝对高啊。这位老奶奶对特种部队的认识非常正确,特种部队就是游击队,没那么多神奇的可以讲。 接着我们吃了午饭,居然有红烧羊肉汤。羊肉那个嫩啊,我知道老奶奶让儿子把卖钱的山羊羔子杀了。其实我真的没有犯规,发动群众掩护自己也是特种部队作战原则之一,老美在越南也想这么干,只是没成。这点想法还是从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书里学的。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下午3点左右就能起来活动了。要不怎么说特种部队的战士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呢,缓过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特战队员缓过来的时间是大大缩短的。这就是大运动量和艰苦训练造就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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