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刘猛 >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上页 下页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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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提一句,这种投入也是很大的,干粮药片到时间之前就要更换,然后我们就连着几天早饭吃这些压缩干粮和自热干粮——不吃浪费啊。我们弟兄吃完了就涨肚子,军姿不用挺都极为标准,吃剩的粮食还有过期的急救包就只能扔掉。你们包括现在的我交上来的税有相当一部分就是用作这个,但是你们觉得不应该吗?难道我们弟兄的背囊里面的干粮、药片和急救包不更换?要是真有战争发生了怎么办? 我们吃着过期的压缩干粮、自热干粮,装着过期的急救包深入敌后打仗吗?我想谁也不会觉得这种浪费不应该,你们能安然地在这儿看小说,就是因为这种浪费的存在。一有警报,我们弟兄掂上背囊,到枪库抄起自己的枪,穿上作战背心就走上直升机,各种标准数量的备份弹药匣就发到手里,保证我们一下飞机就能“突突突”。什么叫快速反应部队?不光是跑路快,这种措施也是一种快速反应的内容,不然还得打背包、领子弹、压弹匣等,上飞机的时候都不知道是球年了。这不是什么军事秘密,就是一点儿军事常识,全世界快速反应部队都这个德性,我说这些既算普及也算交代一部分军费的用途了。你们再骂,部队就是部队,总是有人干正经事情的。 小影噘着嘴在兵楼前面的阴影乘凉,她也没脾气,虽然在中学的时候我的宿舍都是她给收拾的,但是现在不行了,兵楼不是中学男生宿舍,真不让她进,她也没法子进。我知道在她的概念中,我的床还是乱得一塌糊涂,所以想帮我收拾。 印象就是印象,你有什么办法?很多小事你不知道,但是你的亲人、你的情人就喜欢享受这些小事,他们甚至不在乎你是不是跟他们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誓言。 譬如我唯一一次探亲回家,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妈妈一进我房间的门,哭的心都有了,盼着叫我起床,掀我的被子,再给我叠被子、收拾床,同时数落我几句。这种享受盼了一年多,结果进来就是一个豆腐块,床单干净得跟镜子似的,苍蝇上去都恨不得滑个跟头,摔个骨折什么的,你说她能不想哭吗?我后来也纳闷儿,我怎么能把鸭绒被子叠成豆腐块的?真是不可思议的年代,不可思议的青春。 又扯远了,接着说我当年吧。我赶紧泥呼呼地上去,先把新衣服好好放在桌子上面,然后就拿着脸盆香皂之类的去水房把自己扒光了,哗啦啦地冲干净,再把泥衣服和泥胶鞋泡好,赶紧跑回宿舍换衣服、换鞋子,最后把野兰花装进胸口的兜里,就这么焕然一新地下去了。 小影一看到我,吓了一跳。 后来我看自己当年的照片,我想她不能不吓一跳。 你们知道什么叫精悍吗?我当年真的是这样。我在基地兵楼的留影就是一身野战迷彩、黑色贝雷帽、黑色大牛皮靴子、彩色狼牙臂章,胸前一个“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狼牙特种大队”的彩色胸条,配上一双我们日常穿的擦得锃亮的高腰大牛皮靴子,黝黑消瘦,两眼冒光,虽然不像史泰龙一样满身田鸡腿似的腱子肉,但是那种凶狠彪悍是骨子里面的。我自己当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身边的弟兄都这个德性,直到退伍多年以后翻到那时的照片,才发现那个小庄真的消失了。 小影看我半天,我还嘿嘿乐,不知道哪点不对劲。 这回她的笑没有那种好玩的感觉了,是一种没有想到的惊讶。 那个值日的班长看着腕子上的迷彩潜水表——这种表后来我也有一个,但是丢失在一次搬家当中了。特种部队的虚荣不是一般的,潜水表的迷彩表带上居然也有个小狗头!为什么虚荣呢?因为我们得来不易啊!虽然你们觉得可笑,但是我们恨不得在头上都刺个狗头标志——他说: “快10点了还不抓紧时间啊?” 我们知道时间宝贵。 我再也没见过大队长亲自准一个队员尤其是新队员的假,他对我真的是个特例。后来他告诉我,真的是看小影的面子:“一个小女兵不到5点起来,坐那么久的公车,晃悠了那么久下车,之后再走那么远的盘山公路,还要一路闯那么多的岗哨来看你,是多不容易啊,而且,真的是一个可爱的、很鸟的小女兵,不能不准假,不然太不像话了。”当然,警通中队的中队长因此被处分过一次,这种事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下回别说一个女兵,就是一个女兵连也没人敢放进来了。不过那个中队长并不记恨我,因为大家都佩服小影。当时有一首著名的歌叫《漂洋过海来看你》。小影没有用半年的积蓄,也没有走那么远,但是我想,如果要制作成一个MV的话,就是这首歌了。 爱情。 是的,这就是爱情。 爱情不是地位,不是金钱,不是门当户对,不是结婚的彩礼,不是房子,不是车,甚至不是那张毫无意义的贴着合影照片、盖着红章的红色卡片。你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把屁股坐疼,哪怕把脚走出泡都无所谓,这就是爱情了。 爱情就这么简单。 我们并排在右边走,大院里面只要有人过来就会看一眼。当时我想,这回我成了大院的神人了,而且还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小影。这件事情比在军校打纠察还流传得广,因为女兵来了。后来我退伍很久后,我当年的一个战友(现在还在大队当军官),有一回打电话胡诌的时候,突然问:“你知道吗?现在小兵都在传说当年咱们那批兵有个神事,一个军校女学员从省城一路狂奔到咱们大队看咱们那批兵中的一个,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进来就抱着那个兵哇哇大哭。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谁,真有这么神的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我当时拿着电话愣了半天,然后就呆了。 我们出营房大门的时候,小影还没说话,那个站岗的班长已经从岗亭子里面把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特别好的小圆盒子抱出来平着给小影,还说:“按照你的要求就平放着,都没敢碰。”我当时真是惊讶小影的厉害,在我们大队一路平蹚啊!连警通中队这几个有名的铁门神都替她办事,还特听话。 小影满不在乎地接过来,小心地抱在怀里,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就点点头——她们女兵,尤其是漂亮的小女兵真的是习惯战士对她们这样了,极少碰壁。即便碰壁,那些战士主要是想刁难她们,趁机多说几句话——然后回头跟我说:“走!” 说完她就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我赶紧谢谢班长,跟着她出去了。 然后警通中队那几个站门岗的抱着95自动步枪,挎着特战匕首,全副武装站得跟钉子一样,但是我路过他们的时候感觉到他们的眼睛在动,跟着我们动,先跟小影,小影走出他们的余光后再看我——他们的军姿站得真是好啊!虽然干部不在,但是脖子就是不动,要不说铁的纪律就是铁的纪律呢! 特种部队的纪律比任何部队要严上加严,一个平时不严的军队是不能打仗的,严从哪儿来?还是说小事,军队为什么站军姿、踢正步、叠豆腐块、拿旧牙刷刷尿池子、拿刮胡刀片刮尿碱?这些对打仗有用吗?当然没有用,但从另一方面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作用——就是严,严格才会服从命令,才会形成整体的战斗力。我在野战军步兵团新兵连的时候觉得严,那是和家里比;进了侦察连觉得更严;进了集训基地比团里、连里都严;到了特种部队才知道,什么是真×××严啊!其实人也一样,对自己很放松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譬如现在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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