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刘猛 >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 | 上页 下页
二一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直到我们二十个野战部队侦察分队的尖子、特种大队的菜鸟站好队,我们的眼睛也没有分开。我们像两个对弈的围棋国手一样看着对方,心里盘算着对方下一步要出什么局。我更没底。我知道他要想收拾我易如反掌,我死也不敢说那点儿破事,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三八啊。但是,他不知道。他就是怕我说,不管我说不说,先把我整走心里才清净,不然早晚是个祸害。

  虽然我在苗连和陈排眼里是尖子、是侦察兵的天才、是兄弟。但是在他眼里呢?狗屁不是,这里的全部队员都是历届侦察兵比赛的尖子筛选下来的,我一个小列兵算个屁啊。我知道这回难办了,看来要折在他手里了。

  我们站好队,他还在看我,但是什么也没说。眼神里的光全然没有在我的小影面前那么讨好。

  那是杀人的目光。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在警告我,在威胁我,在暗示我服输,这样他手下会留情。但是,我不能输,我不能让他看扁我们的小山沟鸟团里那个小小的侦察连,人间处处有英雄,不见得你们特种大队就比我们强。

  为了我的苗连,为了我的……陈排。我发誓,当我拿到他们珍视得不行的狗屁臂章和胸条后,就把这些全部丢掉。特种大队的新训队来之容易,但是随时都有走的自由。我走,就在结业考核那天。

  我要给这个劳什子“狼牙”大队一个狠狠的下马威,让他们清醒清醒,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你们叫什么“特种大队”,就有多么牛,就比我们山沟里的小侦察连高好几头,我们都该求着进来、打破头进来!

  不是说你们戴上个张嘴露白牙的狼头、上面再写个“特种部队”的汉语拼音的那个难看得要死的臂章,就是天兵了。你是兵,我也是兵,而且我不比你们弱!你们能做到的,我们山沟里的小侦察兵一样能够做到,而且比所有人还要好!

  我要给这个自组建以来就傲气冲天的“狼牙”特种大队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为此,我的勇气渐渐地升起来,甚至到了义愤填膺的地步,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意思!我的眼睛中间开始有了杀气。他看见了。我们的眼睛里面都有杀气。

  一个特战少校和一个侦察兵列兵就这么对视着。半天没有动静。大家都等待着。那几个特种大队来接我们的中尉、少尉、士官都注意到了。我们一起来的弟兄也注意到了。大家都屏息不敢说话,保持缄默是最好的方式,在哪儿说多了都不好,部队也一样。我知道,所有的人都希望我能退缩,这样好给少校一个台阶,不然真不好收场,但是我偏偏不!我有我的苗连,我的陈排,我在山沟里那个小侦察连的弟兄,我还有我的小影!我就不服输!

  我们就这么看着,一直这么看着。少校终于淡淡地说了一句:“带走吧。”然后转身走了,连应该有的开场白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毛,我不知道这第一回合是赢了,还是输了。

  §5 第二个新兵连,而且我又被锤了(4)

  我们自然是背着自己的背囊一路越野,被开着那种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小王八一样的迷彩吉普车(后来我知道这是什么劳什子突击车)的两个士官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山窝,这是我们新训队的驻地。看上去距离特种大队的驻地还有十几公里远,很明显,我们还没有资格进入那个重重把守、狼狗吐着舌头、卫兵上着实弹、铁丝网通着电流的大山里面。说实话,琢磨了一个礼拜以后,我才从地形、地貌和星座变换上猜出我们的大致位置。

  直到我们进入技术科目的学习,接触了那个什么劳什子GPS,我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我跑路时候的恨意越来越重,心里就想:你们臭牛什么啊,不就是胳膊上多个露着白牙的狗头吗?你们是部队,我们也是部队。都是解放军,都是陆军,都是兵,怎么你们就那么保密,我们部队就那么不值钱?我早晚有一天搞你们个七荤八素,让你们尝尝你们的老祖宗侦察兵也不是泥捏的!

  我正合计着,那辆长得像小王八似的小吉普已经七拐八拐地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废弃的营盘。我一眼就看出来,这里原来应该是一个坦克团的驻地,大概因为部队撤编了,所以营盘空了。但是兵房、步兵、基本科目训练场等应该都还有,看来是专门收拾这些他们眼中的菜鸟的。

  我们跑进这个营盘才知道,根本就没有啥像样的楼房了,全是残垣断壁,估计是他们狗头大队废物利用了。看来全军都一样啊,南泥湾精神永垂不朽。我正合计着,我们住在啥地方,不会又睡班用帐篷吧。结果那辆门上漆着狗头的小王八吉普拐啊拐,我们在后面追啊追,最后在原来的坦克车库停下了。

  然后我们就气喘吁吁地站队,俩小士官下来啥也不跟我们说,就打开一个坦克车库的门让我们进去。进去后一看,我就毛了,这是住人的地方吗?虽然还算干净整齐,有那么十几个双层的铁架子床,但是一车库的柴油味道确实够可以的。

  我跟着那帮弟兄进去了,把背囊放到写着各自名字的床上。弟兄们都皱着眉头尽量不去呼吸,我想大概都在合计这以后怎么住啊。没想到后来习惯了,换了兵房以后,看见柴油发动的车子什么的就想去闻闻,不然总是浑身不舒服。我跟大家说实在的,这种东西也上瘾。就像老坦克兵闻惯了柴油味道,筋骨颠簸惯了,开汽车总是觉得跟玩具一样是一个道理。

  我们刚刚把背囊放好,还没有开始收拾床,外面的哨子就响了,我们赶紧出去列队。那个狗日的少校跟几个尉官、士官来了,还背手跨立,站得跟电影里面的品字队形一样,等着我们弟兄。这回我们都清醒了,才看清楚这帮狗头教官的迷彩和我们的花色略有不同,布料严重不同,腰带根本不同,鞋子更加不同,而且还配了个黑色的贝雷帽(那个时候,这种帽子全军都没有配发,所以看上去挺稀罕的,也没几个人知道那是贝雷帽。我以前卖盗版碟知道啥子是贝雷帽,后来这个帽子发下来后,我们的几个农民兵弟兄还有几种“经典”的戴法,这些我以后再讲),显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

  我们一句话也不敢说,就这么站着。

  他还看我,我也看他。反正来都来了,爱怎么办怎么办吧,菩萨是泥捏的,我是肉做的,不过就这一百多斤。活着干死了算我,就不信你能把我怎么办。

  这个狗日的少校把眼睛挪开了,然后是开场白。我想他在机场就憋得够呛,他一口山东普通话:“我谨代表‘狼牙’大队全体官兵队,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欢迎!”没人鼓掌,因为傻子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鼓掌。然后,他看着我们说自己叫什么之类的,我心里想: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结果我就记住他姓高,是一个中队长,我们今年新来的兵就分到他们中队挨收拾。他说宁缺毋滥,我心里想:是不是那把刷子咱们训练场见?不就是“一根绳子一把刀”吗?他还说了一些什么劳什子,我记不住了。部队干部的老一套也不值得写。他大概被我看得不是特别自在,所以话音多少有点儿不自信,开场白就草草收场。然后就说我们弟兄刚才跑路不好,就让我们弟兄在饭前运动运动。这个我倒不怕,侦察兵集训比武下来,跑路算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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