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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全城戒严,这时不能去琉璃厂。”张月印当即否定了他的建议,转向谢培东,“谢老,您不能久等了。收到了正式指示我们再跟您联系。天亮前后能不能打方家那个电话?”

  谢培东:“这段时间,我都能接电话。方步亭今晚去了崔中石同志的家,天亮后还会去何其沧家,一是为了躲开方孟敖,二是为了向何其沧了解美国方面对币制改革的意向。”

  “谢老这个情报也很重要。”张月印望向老刘,“我一并给华北城工部回电。老刘同志,你把谢老送到门口,告诉护送的同志务必保证安全。”

  这个叮嘱让老刘眼中掠过一丝不快,便不回张月印的话,直接搀了一把谢培东,“谢老,我送您出去。”

  谢培东站起来,握向张月印伸过来的手。

  老刘已将房门打开,谢培东向房门走去。

  北平西北郊军统秘密监狱。

  牢门被打开了,竟是不久前关押梁经纶的那间牢房。

  “孙秘书。”押送孙秘书的那个军统态度还算客气,“今晚只好先将就一下,缺什么明天给你送来。”

  孙秘书望向他:“他们都在洗澡,能不能也让我先洗个澡?”

  “这恐怕不能。”那个军统也不再说为什么不能,“折腾了半个晚上,睡吧。”

  孙秘书不再说话,习惯地扯了一下衣服的下摆,挺直腰板走进了牢房。

  牢门立刻在他背后“嘭”地关上了。

  帽儿胡同二号四合院北屋。

  “严春明同志隐蔽的地方有多远?”张月印望向回来的老刘。

  老刘:“不远。就在隔壁胡同。”

  “能不能立刻把他找来?”张月印问。

  老刘立刻沉默了,少顷:“严春明最近的情况很复杂,这样重要的指示不宜让他知道,同时也不能让他知道你在这里。要找这本书,我另外想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立刻把严春明同志找来吧。”张月印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份电文。

  老刘向他望去,张月印的神态怎么看都有些瞧着工农干部没有文化的意味。

  老刘便继续沉默。

  张月印抬起了头,察觉了老刘的反应,更严肃了:“根据组织原则,你我对华北城工部的电文指示发生意见分歧,可以请示刘云同志裁决。可今天这封电文非同小可。”

  老刘:“不是转发中央城工部的指示吗?”

  “中央城工部谁的指示?”张月印反问道。

  “周副主席的直接指示?”老刘立刻肃穆了。

  张月印:“指示肯定是周副主席下的,电文内容却像主席的口气!”

  老刘震了一下,穿着便衣却像军装在身,立刻挺直了身子,望着张月印的眼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月印:“主席学问大,有些指示连中央领导都要翻阅很多书籍才能领会。这条电文叫我们找的这本书牵涉到很多古文典故,对接下来我们理解后面的电文至关重要。你和我都没有这个水平,因此必须立刻找到严春明同志。”

  “他是我安排转移的,身边也没带这本书。”老刘还是坚持己见。

  张月印:“带没带这本书也将他立刻请来。”

  这就不像商量工作了,老刘于是又沉默了。

  张月印只好耐心地等待他的态度转变。

  半生残酷的革命斗争让老刘认为,知识分子靠本本主义那一套总是吃亏。可偏偏对毛主席和周副主席的大学问,他又发自内心地佩服,认定那才是将书本知识和中国革命实践相结合的真本事。现在牵涉到要理解毛主席和周副主席的大学问,自己还真没有那个水平。他蓦地冒出一种感觉,革命胜利后,依靠的可能还就是张月印和严春明这些党内的知识分子。

  “好吧。”他不能再否定张月印的建议,“我去将他带来。”

  “注意安全。”张月印送他走向门边,没有立刻开门,接着说道,“老刘同志,党把北平城工部的重任交给了我们,我能不能给您提个意见?”

  老刘望着他,那双眼神明确地传递出他已经知道张月印要提的意见,希望张月印不要将下面的话说出来。

  张月印今天像是有意要跟老刘过不去,坚持严肃地提道:“您刚才说把严春明同志带来,我代表组织,希望您把这句话改成,将严春明同志请来。”

  老刘不再掩饰党内工农干部的本色,回道:“我能不能不接受这个意见?”

  张月印:“只要能说出理由。”

  老刘:“他如果是民主人士,我当然去请。党内的同志,就是平级,好像也没有这个规定。”

  “下级当然要服从上级。可这是两回事。”张月印态度更加严肃了,“严春明同志原来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因为北平学运工作重要,才特别安排到燕大去当的图书馆主任。对党内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周副主席有过明确指示,一定要尊重。”

  又是周副主席!

  老刘不再争辩:“我接受批评,去把他请来。”

  看着老刘出了门,张月印立刻低声向侧门唤道:“小王。”

  小王从侧门走了出来。

  张月印吩咐:“守住电台,收到新的电文,如果密码对不上,就直接交给我。”

  “是。”小王又走进了隔壁房间。

  军统秘密监狱站长休息室。

  在这里马汉山的待遇就截然不同了,他由原来的手下们陪着洗了澡,站在门口,那张江湖脸显然比平时少了好些风浪,多了好些平静,陌生地慢慢扫视着这间房子。

  陪在身边的王蒲忱,站在身后的三个军统,都刚洗了澡,一色的军统夏布中山装,等着马汉山进去。

  马汉山依然站在门口:“这是我原来那间房吗?”

  王蒲忱答道:“是。老站长就在这里休息吧。”

  马汉山:“那张黄花梨的床,还有那张小叶紫檀的桌子呢,卖了?”

  王蒲忱淡笑了一下:“没有,都锁在仓库里。老站长要是嫌单人床睡得不舒服,可以叫他们把那张大床擦洗一下搬进来。”

  马汉山开始有些惊异,接着摇了摇头,向靠墙边的那张简易单人木床走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王蒲忱跟着走了进去,拿开了摆在床头木椅上的几本书和一个偌大的烟灰缸,陪着他在木椅上也坐了下来。

  马汉山又扫视了一眼墙边的两个书柜和挨墙的一个木书桌,转望向王蒲忱,感慨地叹了口气:“军统在全国各站,像你这样自律的人太少了。”

  说到这里,马汉山望向还站在门口的那三个军统:“都进来吧。”

  门外那三个军统这才走了进来。

  马汉山又对王蒲忱:“那张床不是拿来睡的。你问问他们,我把它搬到这里摆了两年,睡过没有?”

  三个军统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话茬儿,看到王蒲忱望向他们,这才轻轻摇了摇头。

  马汉山:“知道我为什么不睡吗?”

  王蒲忱再望向马汉山时,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书桌上的小闹钟,耐着性子听他这个时候还要说什么床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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