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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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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了碗从口袋里舀出一碗面粉,倒进面盆里,接着拿起了筷子,慢慢倒入适量的水,开始和面。今晚是无法入眠了,揉面,做成馒头,上笼屉蒸熟,然后再炸成馒头片。为父亲做好明天的早餐,漫漫的长夜就过去了。 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 何孝钰一惊,奔过去时还不忘望向父亲二楼房间的门。 她急忙拿起了话筒:“谁呀?这么晚了……” “是我……孝钰……”电话那边竟是谢木兰的声音! 何孝钰的目光立刻变得复杂了,很快,她还是稳定了情绪,极轻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好像在哭……” “孝钰……”电话那边的谢木兰显然情绪更加复杂,“梁先生回家了吗……” 何孝钰当然明白了谢木兰这个时候的心绪。 ——白天那么多人,她在背后抱着梁经纶,又公然挽着梁经纶的手臂,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会看见。 ——尽管人群拥挤,何孝钰还是敏锐地看见了谢木兰闪烁的眼。那双眼没有看见自己,但显然是在背后感觉到了自己。 “这么晚了,你是想见梁先生吗?”何孝钰尽量平静地问。 “你别误会,孝钰。”谢木兰在电话那边显得如此心虚,“我是想参加学生协查组……” 何孝钰:“那就应该去找你大哥呀。” 谢木兰电话里着急的声音:“就是我大哥不许我参加……太气人了,我爸声言不许我再出家门,我小哥居然将我锁在房里。我想请你帮忙,我想到你那儿去……” 何孝钰:“那怎么办?我也不可能这时候接你出来。” 谢木兰在那边沉默了片刻:“要是梁先生能跟我大哥说一下,我大哥就会让我参加。” 何孝钰:“梁先生已经有好多天没在这里住了。今晚应该也不会到这里来……” “你能不能到书店去帮我找一下梁先生……”说完这句,电话那边的谢木兰立刻停住了。 何孝钰能感觉到她敢于说出这句话,已经不只是在向自己坦白,而是在逼自己表态了。 何孝钰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滋味,平静了片刻,答道:“梁先生很忙,这么晚了我也不好去找他。” “他那里也有电话,你给他打个电话吧。”谢木兰尽管声音很轻,但掩饰不了透出来的兴奋。这不啻是得寸进尺了! “你自己为什么不打?” 这句话是何孝钰心里说的,嘴上还是忍住了。 她回答的是另外一句话:“刚说的,太晚了,我也不好给他打电话。” “那就求求你,给我大哥打个电话吧。让他接我出来,他应该会听你的。”谢木兰已经是肆无忌惮了。 “好。”何孝钰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我给他打电话。” “你真好……孝钰……” 何孝钰已经将话筒搁上了。 她闭上了眼,眼前飘过梁经纶长衫拂起的风,拂起的风将长衫飘走了。 她倏地睁开了眼,开始拨电话。这时她的眼睛那样澄澈明亮。 北平西北郊通往燕大公路旁的树林里。 只有天上的星光和燕大校园远处闪烁的几点灯光。 其实天很黑,那六辆自行车还是没有停在公路上,而是都倒放在公路旁的斜坡上,每辆车旁坐着的人,都只露着头,警觉地望着黑夜中的各个方向。 ——中正学社的这几个特务学生身负比中统、军统更重要的任务,他们现在要切实保证曾可达和梁经纶的安全! 黑夜深处是一棵棵小树,穿行过一棵棵小树,还是一棵棵小树。 梁经纶和曾可达就坐在这里。 “你应该相信我,可达同志。”梁经纶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并不相信自己,“从严春明谈话的内容和他对我的态度情绪,都看不出共产党有任何怀疑我的迹象。” “那是不是说,我可以向建丰同志汇报,你现在是安全的,我们的行动计划可以正常进行?”曾可达仍然紧盯着梁经纶模糊的面孔,他的下意识在实践建丰同志不久前“面授”的经验,竟想从梁经纶的身上分辨出他的情绪是不是在说假话! “其实你不相信也是对的。”梁经纶的直觉远比曾可达敏锐,他已经察觉曾可达一直是在自己语言以外观察揣测表象背后的真实。他知道自己,也知道对方。自己是留美归来的博士,是研读过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等远远超过那些间谍教科书、深层剖析这个世界书籍的人,而且是真正零距离长期接触共产党组织的人。而对方最多只不过是在赣南和南京接受过一些狭隘的军事和政治培训的军人。这句话说出来时难免就带出了自己潜意识中下级对上级不应该有的语气。 “什么叫不相信也是对的?”曾可达的天赋还是聪明的,立刻感觉到了这种语气背后的“情绪”! 梁经纶向他靠近了些,十分诚恳也十分认真地说道:“可达同志,我知道你,也知道建丰同志对我的关心,因为新币制改革即将推行了,我负有艰巨的任务。面对组织十分严密、斗争手段十分丰富的中共地下党,任何事情都不会这么简单。今天白天我就感觉到严春明背后有人在控制着局面,可惜那么多军统、中统还有我们中正学社的人都没有能够发现那个人。刚才严春明来找我,无论是批评还是关心,态度都非常真实,我竟从他那里察觉不到中共地下党对我有丝毫怀疑。而他向我传达的指示也是那样顺理成章,这太正常了。太正常就是不正常。我担心严春明背后北平地下党那个高人……” “谁?”曾可达立刻严峻了。 梁经纶:“我要是知道,他就不是高人了。不过我还是能够提供一些线索,希望能引起组织的警觉。” 曾可达:“详细说出来。” 梁经纶:“不可能详细。只偶尔从北平地下党的人那里听到过,他的外号叫‘五爷’,是中共北平地下组织各条战线的总联络人,也是秘密监督各条战线的负责人。我推测严春明在见我以前接触过他。” “那就立刻秘密逮捕严春明。”曾可达倏地站起来,“通过严春明抓住这个人!” 梁经纶依然坐在地上,没有接言。 曾可达发现自己失态了,矜持了稍许,又慢慢坐了下去:“说说你的意见吧。” 梁经纶:“可达同志,中共组织内的规定,那个‘五爷’可以随时找严春明,严春明却见不到他。现在逮捕严春明,暴露的只会是我。” 黑夜掩饰了曾可达的尴尬:“我知道了。我会通过国防部给军统交任务,重点监视严春明和一些其他线索,一定要抓到这个人。今天陈继承在总统那里就告了我们的御状,说我们只跟党国的人过不去,却没有破获北平地下党一个组织。那就抓这个人,叫他们配合我们一起抓。以保证你的安全,保证方孟敖不再被共党利用,保证新币制在北平推行。” 梁经纶:“谢谢可达同志的重视。快十二点了,我还要去见何孝钰,向她交代接触方孟敖的任务。我有一种预感,北平地下党会不会表面上利用我让何孝钰接触方孟敖,另外再安排人跟方孟敖接头。这一点也请你考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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