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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


  王用汲只好又拿起了自己那件衣一边穿着一边说道:“把斗篷拿开,把被子盖上。”

  那长随立刻拿开了李时珍和王用汲的斗篷搭在床边,抖开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到了海瑞身上。

  海瑞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们在忙着做这些事,这才知道自己昏睡后两个好友竟将自己的衣服都脱了盖在自己身上,一直装着笑脸的他眼睛再也止不住湿润了。平生读书,自以为精求甚解,这才知道什么叫做“解衣衣之,吐食食之”!

  海母本是平生就不受人恩惠,这时被媳妇扶着又坐到了火盆边,也已经只是感动,一言不发。

  海妻平时就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今日此情此景,见丈夫和婆母都一言不发,再忍不住咽着泪向丈夫的这两个好友深深一福:“李先生王大人待我一家如此厚恩,我们怎么报答……”

  “嫂夫人切莫说这样见外的话。”王用汲答了一句,转对那两个长随吩咐道,“把这床被搬到海夫人房间去,其他东西都搬去厨房。”

  跟他的那个长随抱起了剩下的一床被递给另一个长随,那长随抱着被子走了出去,这个长随依然站在屋里望着王用汲。

  王用汲立刻知道他有事要说:“还有什么事?”

  那长随:“回老爷,都察院来人了,通知老爷立刻去部院。”

  王用汲:“知道什么事吗?”

  那长随:“好像是说,除了出京当差的,凡是在京的官员都要连夜给皇上上贺表。”

  王用汲黯然摇了摇头,不禁望向海瑞,又望向李时珍。

  海瑞只回望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你去吧。这里有我。”李时珍却叫他走。

  王用汲轻叹了一声,又望了一眼海瑞:“户部大概还不知道你回了。”说着转对海母双手一拱:“太夫人,晚侄只好失陪了。”

  海母立刻站起了:“公事要紧,已经让你受累了。”

  王用汲又向海母拱手一揖,接着向李时珍一揖:“李先生受累了。”说着这才向门外走去,那长随紧跟着他走去,王用汲却边走边对那长随说道,“你们两个不用跟着我了,今天都留在这里陪着李先生照看海老爷。”

  海母和海妻都随着送了出去。

  李时珍的话在海家已是言听必从,这天晚上,海母去了媳妇房间歇息,两个随从也被安排去了北面西屋,生着火在那里打盹听候差遣。

  一盆火,一把椅子,一件斗篷大氅盖在身上,李时珍面对海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着那把铁钳低着头不停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火,显然心情十分复杂又十分沉重。

  海瑞依然被子盖着,人却已经半坐着靠在床头,紧紧地望着李时珍。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李时珍终于说话了,“你既决心上疏,舍身成仁,我挡不住你,谁也挡不住你。”

  “那先生是赞成我上疏了!”海瑞紧接着问道。

  “我可没说赞成。”李时珍将火钳一搁,抬头望向海瑞,“上奏疏如同开医方。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大明朝已然病入膏肓,你这道奏疏是想医病,想医人,还是想医国?”

  这是已经对上话了,海瑞两眼闪出了光:“国因人病!医病便是医人,医人才能医国。”

  “有些对症了。”李时珍眼中露出了赞许,“病根是什么?”

  海瑞:“视国为家,一人独治,予取予夺,置百官如虚设,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这就是病根!”

  李时珍不禁在膝上拍了一掌:“说得好!说下去。”

  海瑞:“一部华夏之史,夏朝商朝便是只有君王没有百姓的天下。当时《尚书》有云:‘时日曷丧?吾与汝俱亡!’可见民不聊生,天下百姓都有了与夏桀同归于尽的心。商革夏命,前数百年还顾及天下苍生,到了纣王,简直视百姓如草芥,顷刻而亡。天生孔子,教仁者爱人。继生孟子,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万古不变之至理。秦朝不尊孔孟,三世而亡。到了汉文帝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恭行俭约,君臣共治,以民为本,我华夏才第一次真正有了清平盛世,史称文景之治。唐太宗效之,与贤臣共治天下,又有了贞观之治。之后,多少次改朝换代,凡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便天下太平,凡一君独治,弃用贤臣,不顾民生,便衰世而亡。到了大明朝,我太祖高皇帝出身贫寒马上得天下,犹知百姓之苦,惩贪治恶,轻徭薄赋,有德惠于天下。但也就是从太祖高皇帝种下了恶果,当时居然将孟子牌位搬出孔庙,便是不认同‘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治国至理。厉行一君独治,置内阁,视同仆人,设百官,视同仇寇,说打就打,要杀便杀。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视同朱姓一家之私产。传至今日已历一十一帝,尤以当今皇上为甚!二十余年不上朝,名为玄修,暗操独治。外用严党,内用宦奴,一意搜刮天下民财。多少科甲出身的官员,有良知的拼了命去争,都丢了命。无良知的官员干脆逢君之恶,顺谀皇上。皇室大贪,他们小贪,上下一心刮尽天下民财,可怜我大明百姓苦上加苦,有多少死于苛政,有多少死于饥寒!”

  说到这里海瑞的喉头哽住了。

  李时珍望着他也已然义愤之色激动于表。

  海瑞咽了一口泪水:“这次去大兴,天子脚下,新年之时,饥寒而死的百姓倒满了大雪之中!地方官视若无睹,近在咫尺的京官也不闻不问,内阁和户部不得已拨去了一些军粮也是虚应故事,还一再嘱咐,千万不能让皇上知道,以免败了皇上乔迁的喜兴!皇城之下尤然如此,普天之下还不知有多少涂炭之生灵!在大兴这几天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救一人算一人,当着那些没有心肝的人,哭都没得地方去哭。先生一生治病救人,我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人却只能看着百姓在眼前一个个死去……”说到这里,一向硬如铁石的海瑞已经泪流满面,吞咽起来。

  李时珍也是个硬如铁石的人,这时也已经热泪盈眶。

  两人相对伤感了一阵,各人又都揩去了眼泪。

  李时珍:“上疏吧!就算不能为天下苍生普降甘霖,也要在我大明朝万马齐喑的朝野响他一记惊雷!”

  海瑞两眼闪出光来:“如何上疏,我正要听先生的见解!”

  李时珍:“见解你自己已经有了。刚峰兄,真要上这道疏,就要直指病根!如果像以往那些大臣,虽然上疏,却心存顾忌,只论事不论人,只骂臣不骂君,就不如不上。要痛斥便痛斥一人独治,要谏言就谏言君臣共治!千古文章,纵然不能让当今皇上翻然悔悟,也能让另一人翻然心惊,我大明朝如再以天下奉一人,便亡国有日,天下必反!刚峰兄,能做到这一点你便有大功德于天下。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海瑞:“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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