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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九


  嘉靖摆开了他的手,长长的双臂往上一伸,深吸了一口气;抱了个圆将双臂收回到胸前,又将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觉得此时神清气朗:“朕想出去走走,你可不许拦朕。”

  黄锦一惊:“主子想去哪里?”

  嘉靖:“两座宫和两道观后天都要竣工了。不要惊动别人,你陪朕去看看。”

  “那可不行!”黄锦一听便急了,“外面好大的风雪,再冒了风寒可不得了。”

  “穿厚点。”嘉靖手一挥,“再从箱底里将朕当年用过的皮袍大氅找出来。”

  也不坐轿,也不带随从,就黄锦打着个灯笼在前引着,嘉靖披着一件玄色的皮袍大氅,把帽子罩了头,主仆二人沿着太液池边靠西苑禁墙那条路向远方灯光处走去。

  好在这时雪停了,主仆踏着路面的积雪,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在一片沉寂的夜间倒别有一番情致。

  “这些奴才越来越懒了,路上的雪也不扫。”黄锦害怕嘉靖跌倒,停下了,来搀嘉靖。

  “得亏他们没扫。”嘉靖此时透着少有的兴奋,“踏着雪可以去心火,你不懂的。走你的就是。”

  “这奴才还真不懂。那主子可要走好了。”黄锦又打着灯笼在前面照着,关注着嘉靖向前走去。

  “谁!干什么!”不远处是西苑的禁门,那边传来了大声的喝问。

  “是我,来看看工程,嚷什么!”黄锦大声回道,“把别处看紧点就是!”

  “是!奴才明白,黄公公走好了!”那边大声答道,声调已经十分礼敬。

  嘉靖笑道:“看不出你这么笨的人还有人怕你。”

  黄锦:“主子这话可说错了,这不叫怕,这叫规矩。”

  “好大的规矩。”嘉靖又调侃了他一句。

  说话间绕过一道弯墙,隔着太液池冰面那边,东面一片灯光照耀之下是万寿宫永寿宫工程,北面一片灯光之下是朝天观玄都观工程,两片灯光相距约有一里,都正在连夜修饰,依稀可见。

  “主子,再往前走就要经过禁门了,就在这里看看吧。”黄锦停住了。

  嘉靖也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倒是站住了,远远地先望向东面灯光下的万寿宫永寿宫,后又望向西面灯光下的朝天观玄都观,目光在夜色里显得那样深邃。

  “黄锦。”嘉靖轻声唤道。

  “主子。”黄锦在身边也轻声答道。

  嘉靖:“朕给你念首唐诗,你猜猜,朕说的是谁。”

  黄锦见嘉靖这时病体见好心情也见好心中欢喜:“奴才不一定能猜着,要猜不着主子可要告诉奴才。”

  嘉靖目望夜空已经轻声吟了起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倘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黄锦:“主子也太小看奴才了,这个人说的是李广。”

  嘉靖依然望着远处:“笨奴才,李广还要你猜。”

  黄锦从语气中听出了嘉靖的惆怅:“主子想起胡宗宪了?”

  嘉靖:“严嵩父子不争气呀!弄得朕连胡宗宪这样的人才也不能用了。要是他还在,俞大猷和戚继光他们早就把福建和广东海面的倭寇剿了。今年那几百万军饷也就省下了,丝绸瓷器还有茶叶早就可以卖到西洋去了……”

  说到这里,主仆一阵黯然。

  嘉靖:“朕有个念头,等修好了这两宫两观,就让裕王接了位,朕一心玄修。你说,朝里这些大臣还有外边那些封疆大吏哪些能够辅佐裕王?”

  “回主子,这话奴才不敢答。”黄锦答道。

  “朕也不怪罪你,着实回答就是。”嘉靖十分温和。

  黄锦有些急了:“奴才着实想不明白,不是怕主子怪罪。”

  “是呀!”嘉靖叹了一声,“连朕都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你又怎么想得明白。我大明朝这么多文臣武将,可真能留给后人的又有几个。尤其有些人,现在就在裕王身上打主意,甚至把主意都打到朕的孙子身上了,这样的人朕不得不防。”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望向了西边灯火处:“找条路绕过去,到朝天观看看,那个冯保在干什么。”说着不等黄锦回话,自己已经踏着雪向前面的左侧的一个小土山上走去。黄锦举着灯慌忙跟去。

  这个位置找得好,小土山上长满了松柏,往前能看见朝天观左侧的观门和院子,往后能望见不远处宫墙外通往禁门的路,人站在树下还不易被别人发现。

  “先吹熄了灯。”嘉靖说道。

  黄锦便吹熄了灯笼,在身旁一根树枝上挂好了,又顺便折断了几根松枝,在嘉靖身后那条石凳上把雪扫了,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折叠成几层垫在凳上:“主子请坐吧。”

  嘉靖在斗篷上坐下了,目光所及处,朝天观观门内的院子和观门外那座牌楼的灯光下一个个正在抢修的人和指挥着抢修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黄锦也在他身后站定了。

  虽在病中,也许与长年服用丹药有关,嘉靖这时须发皆黑,目力也极好,其实这是丹药最迷惑人的地方。他目光炯炯,先在观门内刷油漆磨阶石的人役中找着,没有看见冯保。目光移向了牌楼外,很快便发现了冯保。

  牌楼是最后一道工程,修好后脚手架都拆了,这时都要一根一根用车运出宫去,两个工役正抬起一根长木架到冯保的肩上,冯保一手扶着肩上的木一手撑着大腿伸直了腰,扛着那根好大的长木踩着雪艰难地走到一辆车前,这里却没人帮他,只见他慢慢蹲了下来,将肩上的长木往车上一卸,还好,那根长木稳稳地架在车上已经堆好的木料上。

  牌楼下还剩下三根长木,冯保吐了口气,又走了过去,那个披着斗篷的监工太监却突然对那两个抬木的工役喝道:“不干你们的事了,都歇着去,这些让冯保一个人搬!”

  那两个工役立刻拍了拍手,向牌楼对面的小屋工棚走去。

  嘉靖定定地望着,黄锦也睁大了眼望着。

  观门内还有好些漆工在刷几处最后一遍油漆。牌楼前搬木料就剩下了冯保一人。

  冯保抹了一把汗,只得独自向牌楼下那几根长木走去,可走到长木前,他望着那些又粗又长还被雪水粘得滑滑的长木难住了,怎么把它们搬上肩,他一个人实在艰难。

  那个披斗篷的太监:“还不搬,站在这里等过年哪!”

  冯保竟一声不吭,走到一根长木细一些的那头双手抬了起来,费力搁到肩上,想着只有把肩移到长木正中的力点才可能将木料扛起来,于是身子一点一点慢慢往前移着,长木在肩上慢慢竖起了,冯保的身子也慢慢直了,该是力点了,冯保便双手去撑身前粗木的那头,可撑了几下撑不起来。突然鞭子抽过来了,冯保疼得一抽,兀自挺着不让那根木头掉下。

  那监工太监:“你不是有能耐吗?一根木头都搬不动,还打量着将来进司礼监作掌印太监?我再数三下,你要搬不动,就把这根木头啃了。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冯保双手猛地一撑,那根木头横在了肩上,紧接着他身子一摆,长木靠背后的那头重重地撞在那太监的头上,那太监立刻摔倒在地!

  冯保扛着木头走到车前腰都没蹲肩一卸便卸在车上。

  “好!”黄锦情不自禁低声喝了声彩。

  嘉靖慢慢回头向他望去。

  黄锦低了头。

  嘉靖又调转头望向那边。

  只见冯保又走到了还剩下两根其中一根长木前,还如搬前面那根长木一样,抬起了细的一头,搁到肩上往前移去。

  那个监工太监已经站起了,咬着牙走到他背后猛地一鞭,抽完便闪身跳开,见冯保被鞭子抽得身子一紧接着又往前移步,那太监奔过去又猛地一鞭,抽完又闪身跳开。冯保忍着疼还在往前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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