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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如同内阁的次辅,如今在裕王府落得这副模样,又正让自己撞着,张居正已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走了过去对陈洪双手一拱:“陈公公,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有药吗?快取药来!”

  “不必了!”陈洪这时恢复了首席秉笔太监的身份,“张大人既然看见了,在裕王爷那里和皇上那里也请替咱家说句公道话。皇上有旨意,叫咱家将冯保遣出王府送到朝天观去服役,王妃和世子竟责罚咱家。天下无不是的主子,冤死了咱家也没有话说。咱家这就到府门外候着,到底让不让冯保去朝天观,请张大人帮世子做个主,咱家好回宫复旨。”说完这番话此人竟毫无理由地带着两个太监出了府门,把这个难题撂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也怔在那里,望着陈洪走出府门,眼中好一阵厌恶,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望向世子:“世子,你先过来一下。”

  那世子一直拽着冯保,这时望向张居正。

  张居正除了仍在兵部兼职,此时已是钦授裕王府日侍讲官,既为裕王侍讲经书,也兼着替世子开蒙,两代师傅自有师傅的尊严,望着世子又说道:“世子请过来。”

  世子松开了冯保不得不走过来了:“师傅,不让大伴走。”

  “听师傅说。”张居正严肃了面容,“师傅跟你说过,我大明的天下谁最大?”

  世子不情愿,又不得不低声答了一句:“皇爷爷最大。”

  张居正:“皇爷爷最心疼谁?”

  世子见他越来越严肃只好答道:“心疼世子。”

  张居正:“明白就好。皇爷爷现在叫冯大伴去朝天观是为了让他多学些本事再回来陪伴世子,世子不能够不听皇爷爷的话。”

  世子的嘴一撇,又要哭了:“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居正转对世子说道:“世子让他走得快,他就回来得快。”

  世子不做声了,泪花只在眼眶里转。

  张居正当机立断,搂住了世子,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身上,对着冯保吩咐道:“冯大伴,你现在就走,你的衣物我会派人给你送去!”

  冯保一直紧趴在地上,这时倏地爬起来谁也不看转身低头就走。

  世子将头从张居正的手中挣脱了,猛回头时府邸的大门已是空空荡荡!

  不见了冯保,他竟没有再哭,只望着空空的大门,露出了呆痴的模样。

  张居正慢慢蹲了下来:“世子,咱们已经是读书知理的人了,有些事咱们今天做不到,明天也许能做到,明白师傅的话吗?”

  世子的目光仍然有些呆滞,望向了张居正:“师傅,你在兵部管兵吗?”

  张居正愣了一下,还是答道:“臣在兵部管兵。”

  世子:“替我杀了那个人!”

  张居正一惊,一把抱起了世子,低声喝道:“世子慎言!”

  世子不说话了。

  张居正的目光立刻像刀子般扫向了环伺在院子里的那些太监:“刚才世子说什么了?”

  几个太监立刻全都跪下了:“奴才们什么也没听见。”

  张居正说道:“没听见便是你们的福分!”说完这句抱住世子便向内院走去。

  当徐阶的身影疲惫地出现在内阁值房门口,吏、户、兵、工四部的四个堂官便立刻站起了,四双眼睛磁铁般望向他手中的那摞票拟,忘记了那票拟里拟的都是银子而不是铁,恨不得立时吸了过去。

  从门口到正中的案前也就几步路,徐阶每一步都迈得方寸漫长,像走了好久才走到了案前,默默坐下,沉重地将那摞票拟放到案上。

  四个人这才注意到了徐阶的神态,不祥之兆很快被他们感觉到了,票拟没有批红!

  “阁老,皇上没让司礼监批红?”高拱现在管着吏部,所有欠俸官员的积怨都在他的身上,他因此最为急迫,竟越过了次辅并兼任兵部尚书的李春芳第一个发问了。

  李春芳是出了名的“甘草次相”,在内阁从不以“次相”自居,大事一概让徐阶做主,建议也多让阁员高拱出主意。就是在兵部,兼着尚书他也尽量能推则推,让做侍郎的张居正去管实事,从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时当然不会计较高拱抢先说话,只是望着徐阶。

  另外两个人这时更是噤若寒蝉,望向徐阶那个方向。

  一个是赵贞吉,为徐阶所荐从浙江巡抚任上升调户部尚书不到半年,身为入室弟子,平时看徐阶便只望眼部以下,执弟子之礼,这时虽极想从恩相眼中探询些信息,还是忍住了,只望着他颌以下襟以上那个部位。

  另一个就是徐阶的儿子徐璠,被嘉靖钦点特意安排在他父亲兼尚书的工部任侍郎,用心就是叫他代父亲受过,好从户部调拨银子修建宫殿道观,这时和父亲同堂议事,自然连父亲的脸也不敢看,只是望着他身前那摞票拟。

  其实这时四人心思都是一样,抄查了近两个月的家,四个部又夜以继日议了好几天才拟出了票,九州八方都等着这笔赃款救急,单等徐阶进宫奏请,批了红便可咄叱使钱,徐阶回来却是这副样子?高拱问后,徐阶又不答,值房内沉寂得像一潭死水。

  好久,徐阶终于张开了嘴,却只是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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