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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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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芸娘似乎在挣脱别人大声呼喊:“他到浙江才一个多月能知道什么?你们让我过去,我跟吕公公回话!” 一直和煦如风的吕芳这时目光也倏地望向了那条门,接着又望向了高翰文。 高翰文却在这时慢慢闭上了眼。 门外传来了提刑司太监的声音:“什么地方,懂不懂规矩?问你的时候再说话。回去!” “让她进来。”吕芳发话了。 “是呢!”提刑司太监的声音立刻变了,“进去吧。” 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吕芳慢慢向那个方向望去。 穿着粗布女衫,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只插着一支铜簪,脸上也没有任何脂粉,这时的芸娘已然无有了丝毫的风尘气,也不像贫寒家女子,倒隐隐透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吕芳好一阵看,芸娘站在门口低垂下眼。 “罪员先行回避吧。”高翰文这时竟一眼也不看芸娘,低着头便要向门外走去。 “不必。”吕芳叫住了他,又对芸娘说道,“你进来。” 芸娘轻步走了进来,在吕芳的另一边停下了。 吕芳对着门外:“都出去,院子外待着。” 房门外的几个提刑司太监齐声应道:“是。” 一个人从外面又带上了房门,接着一阵脚步声,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小院。 “你就是那个跟了杨金水四年的芸娘?”吕芳这才向芸娘发问。 “是。”芸娘这一声答得极轻。 “没有什么丢人的。”吕芳神态十分自然,“宫里十万太监宫女,结为对食的有好几百对呢。人有五伦,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是也。你和杨金水虽无夫妻之实,毕竟还有夫妻之名。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芸娘的心像被刀子在割着,微抬起了眼没有看吕芳而是掠向高翰文。 高翰文两眼依然闭着,只眉头锁紧了。 芸娘这才望向吕芳:“回吕公公话,芸娘跟杨公公没有什么夫妻之名,我只是伺候他的一个奴婢。后来杨公公认我做了干女儿,我应该称他干爹。” “称什么都行。”吕芳神态一下子冷了,“我问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芸娘:“干爹有吕公公呵护,再怎样也会平平安安的。” 竟是这样回话,吕芳望了望她,又望了一眼高翰文,面容陡地端严起来:“没有谁能呵护谁。在我大明朝只有一个太阳能照着两京一十三省,那就是皇上。这颗太阳上面还有更大的主,那就是老天爷。我告诉你们,杨金水现在谁也呵护不了了,老天爷收他了。” 芸娘眼中闪出了惊愕。 高翰文也倏地睁开了眼,望着吕芳。 吕芳:“浙江的八百里急递今儿下晌到的,杨金水疯了。” 芸娘的眼和高翰文的眼终于碰在了一起,从出杭州的驿站到现在,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眼相对。高翰文本能地要将目光移开,但被芸娘眼中闪着泪花的凄苦眼神勾住了,是不忍还是不舍,他到底没有移开目光。 吕芳轻轻站起:“杨金水想呵护你们,我也想呵护杨金水,但要是他自己作了孽那就谁也呵护不了谁。我答应过他,让你们住在一起。记住我的话,无论谁来问你们,江南织造局的事你们一概不知。这是其一。” 两个人紧紧地望着吕芳,等听其二。 吕芳:“除了我,没有人敢杀你们,就怕你们自寻短路。无论谁来逼你们,你们都不要理睬,都要好好地活着。” “为谁活着?”高翰文终于忍不住反问了。 吕芳:“为了朝局。该死的有些已经死了,有些立马要死。不该死的就不能死。这是其二。” 两个人似乎明白了吕芳的来意,也似乎感觉到了杨金水何以要将他们二人一同押解进京。至于这层意思背后还有何深意,他们一时还想不明白,但毕竟作为当今“内相”今晚能亲自来此,能有这一番嘱托,二人心中泛起了波澜。几乎同时,高翰文和芸娘不禁同时望向了对方,这一次眼神相碰,两人都很快移开了。一齐沉默在那里。 “我有个习惯。”吕芳前所未有地像个真正的长者望着这一对难中的玉人,“除了伺候皇上,我一个人夜晚睡觉前总要将碗里的茶全喝了,一点也不剩。因为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不能醒来,还能不能再喝一口茶。” 如此人物,突然又说出如此话语,俩人心中又是一动,全怔怔地望着吕芳。 吕芳这时再不看他们,只虚望着前方那条门:“老天爷只要让你活,一辈子是活,一年是活,一天也是活。我那个干儿子要说坏比谁都坏,要说好比谁都好。让你们来之前他就给我写了信,说你们两个是天下最般配的。”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他说这个话我听得懂。做了我们这号人这一辈子缺的就是这个,羡的也是这个。有时还真望别人般配。高翰文,你是个最聪明也最糊涂的人,咱家教你一句,芸娘并不辱没你。不要想过去,也不要想今后,只要还活着,就在这所院子里跟她过好当下每一天。”说完这句他向门口走去。 “老祖宗!”芸娘泪水夺眶而出,竟叫出了他这个名号。 吕芳站住了。 芸娘在他身后跪下了:“小女子既认了杨公公是干爹,老祖宗也就是小女子的干祖父。老祖宗刚才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不管他嫌不嫌弃我,我都愿伺候他。请老祖宗跟镇抚司说一声,不要叫锦衣卫每天送饭了,我想在这个院子里开一间厨房,自己做饭。” 吕芳慢慢转过身来,望着跪在那里的芸娘,又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心中大动,却不敢看芸娘。 芸娘接着说道:“名也好实也好,我会每天照看好高大人,直到哪天老祖宗叫我们死。” 吕芳对高翰文:“高翰文,她说的话你都听清了?” 高翰文低着的头想抬起又停在那里。 吕芳不再看他,转对芸娘说道:“从明天起,你就搬到西边高大人那间房去,你现在住的那间房我会叫镇抚司的人改作厨房。”说完这句径直开了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仍然跪着的芸娘和还站在那里的高翰文。 从北镇抚司诏狱再回到司礼监值房,已经半夜了,不只那三个秉笔太监在等着,奉命应在玉熙宫精舍伺候皇上的黄锦这时竟也已在这里等着吕芳。 “主子歇了?”吕芳直直地望着黄锦问。 黄锦满脸忧色,跪了下来:“回干爹,主子万岁爷已经猜着了,儿子不敢欺瞒,没有照干爹吩咐的回话,将杨金水疯了的事如实奏陈了。” “你做得对。主子什么旨意?”吕芳的言词和语气里都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黄锦如释重负地从大案上捧起一个里面镂空的和阗玉圆球:“主子只叫儿子将这个球拿给干爹看,然后叫我们今晚就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到杭州。” 吕芳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被灯笼光照得晶莹闪亮的玉球,看了好一阵子:“你们说主子这是何旨意?” 有吕芳在,其他人就是有想法也不敢说,都一齐摇着头。 吕芳把目光望向了门外的夜空:“主子这是告诉我们,‘外重内轻’呀。” 四个人都望着他,等他说得更明白些。 吕芳:“无论是江南织造局还是宫里的尚衣监巾帽局这都是内,都不能护短了,该查的要查,该办的要办!只有胡宗宪抗倭才是大事!立刻拟旨,着在杭州的锦衣卫立刻把杨金水押解进京,让赵贞吉署理江南织造局的差使,命他不惜一切给胡宗宪东南前方筹措军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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