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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何茂才被郑泌昌这一番话说愣在那里,心里更气更急,大热的天那汗便满脸流了下来,折回椅子边从茶几上抓起扇子使劲地扇了起来。

  “牢里那十几个倭寇放了没有?”郑泌昌盯着何茂才。

  何茂才答道:“还没有。”

  郑泌昌:“不能再放了。还有答应倭寇的丝绸也不能再给了。”

  “那就只有立刻将那个井上十四郎还有那些刁民在牢里做了!”何茂才眼中又露出了凶光,“然后就以这一条立刻将海瑞拘押!”

  郑泌昌:“派谁去做?”

  何茂才:“叫蒋千户立刻就走,他和徐千户一起做。”

  “你呀!”郑泌昌长叹了一声,“两个千户能够拘押知县吗?”

  何茂才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要命。可我们俩现在也不能搅进去。”

  郑泌昌:“叫高翰文去。”

  何茂才目光一亮。

  郑泌昌:“叫蒋千户徐千户先去做第一件事,叫高翰文后脚赶到,让他去拘押海瑞。一定要赶在胡宗宪到淳安之前做定。”

  何茂才终于明白了:“正好,买田的事就让高翰文和沈一石在那里办了。”

  郑泌昌:“这可是最后一步棋了。做不好,你和我就自己坐到囚车上去吧。”

  为了舒缓气氛,郑泌昌特地在上灯以后穿着便服来到了杭州知府衙门。这时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煦煦地望着高翰文,一脸的温和。

  高翰文当然也只能便服见他。文人风骨,知道自己这一次所经的挫跌,都与眼前这个人有关,因此虽然是病体虚弱,高翰文却强挺着身子正坐在那里,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服和外表的冷漠。

  “该说的我都说了。”郑泌昌温言说道,“按理应该让你再歇息几天。可事关国策,淳安和建德那边明天只能让你带病服劳了。好在是走水路,我也给你找了个好郎中,陪你一路去。事要做,病也还得要养。”

  “我会去的。也不要什么郎中。”高翰文竟回答得如此干脆。这倒让郑泌昌怔了一下,不禁盯望向他,像是要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高翰文的脸漠漠的,郑泌昌一时还真看不出他的心思。

  郑泌昌:“高学兄,这一去可是要施行改稻为桑的国策。淳安建德无论如何在六月要把桑苗插下去。”

  高翰文:“‘以改兼赈’的奏议是我提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听他这样一说,郑泌昌心里又没底了:“织造局的粮可是已经运到灾县去了,买不了田,插不下桑苗,高府台,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高翰文站了起来:“中丞,如果无有别的吩咐,属下该准备行装了。”

  “好,好。”郑泌昌虚应着,也只好站了起来,“还有,明天省里会派兵护卫你去。大热的天,最好赶个早凉。”

  高翰文:“有病在身,我就不送中丞了。”

  这可是官场的失礼,郑泌昌一怔,立刻又说道:“不必拘那个礼了。”说着独自走了出去。

  高翰文又一个人慢慢坐了下去,听不到郑泌昌的脚步声了,他才虚弱地喊道:“来人。”

  一个随从走了进来。

  高翰文:“打桶水来。”

  那随从怔了一下:“大人,要热水还是要凉水。”

  高翰文:“打桶井水,把地洗了。”

  “是。”那随从又望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随从才走了出去,一个书吏又急匆匆地进来了,轻声唤道:“大人。”

  高翰文慢慢望向他:“说吧。”

  那书吏:“织造局来人了。”

  高翰文竟无任何反应。

  书吏:“奇怪,是从后门来的,像是有意要回避郑大人。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见大人。”

  高翰文:“来吧。让他们都来吧。”

  那书吏见他神情异样,小声地回道:“大人要是身体不适,小的就去回了他?”

  高翰文:“我说了身体不适吗?”

  “是。”那书吏急忙走了出去。

  随从提着水桶进来了,知是要洗地,水面上还浮着一个瓢。

  高翰文:“那把椅子,和面前这块地都洗了。”

  “是。”那随从舀起一瓢水便从郑泌昌坐过的那把椅子背上淋了下去。

  要洗地了,那随从对高翰文请示道:“大人,小的要洗地了,大人是否先进去歇着?”

  高翰文:“我这边是干净的,洗那边就行。”

  那随从只好舀起水,离着高翰文远远的,小心翼翼地将水泼了下去。

  “慢着。”那个书吏在堂口喊了一声,那随从便停了手。

  那书吏疾步走了进来,对高翰文说道:“大人,织造局的人来了。”

  正说话间那人自己已经走了进来,大热的天还披着一件罩帽的黑缎子斗篷。

  高翰文望向了他。

  那人径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取下了头上的罩帽——竟是杨金水!

  高翰文不认识他,那书吏和随从显然也不认识他,但见他头上戴着镶金丝的无翅纱帽,便都是一怔。

  杨金水对那书吏和随从:“我有些要紧的事要跟高府台说,你们都下去。”

  这是天生的气势,那书吏和随从也不待高翰文吩咐,便都退了下去。

  杨金水望着高翰文:“高府台不认识我,我就是杨金水。”

  高翰文倏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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