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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海瑞并不理会王用汲的意思,把还剩下一半的荷叶米粑往凳上一放,站了起来,接着说道,“听说这个‘以改兼赈’的方略就是新任杭州知府向朝廷提出的。按这个方略去做,淳安建德两个县的百姓把田都贱卖了,改稻为桑也就成了。那时候该发财的发了财,该升官的升了官。到了明年,老百姓都没有了田,全都饿死,我们两个知县也就可以走了。不知道新任的知府大人说的‘两难自解’指的是不是这个结果?”说到这里海瑞目光一转望向了高翰文。

  高翰文又是一怔。

  王用汲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高翰文紧紧地盯着海瑞,这个新任的淳安知县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姑且不说,但对自己提出的方略态度如此激烈,倒有些出他意外,问道:“阁下以为‘以改兼赈’的方略就会让两个县的百姓都饿死吗?”

  海瑞:“今年当然不会。那些大户早准备了粮,八石一亩,最多十石一亩,灾民卖了田怎么也能对付个一年半载。”

  高翰文:“阁下怎么知道官府就会让那些大户用八石十石一亩买灾民的田?”

  海瑞:“这正是我要阁下去问新任知府大人的地方。‘改’字当头,官府不贷粮,锅里没有米,如果那位新任的杭州知府大人是灾民,那个时候八石一亩十石一亩他卖是不卖?”

  这话和胡宗宪说的话如出一辙,高翰文望着海瑞不吭声了。

  最尴尬的是王用汲,对海瑞此时以如此激烈的言辞冒犯上司十分担心,可这时去给上司叙礼不是,如何插言也不是,只好怔怔地望着二人。

  三个人便都僵在那里。

  正在这时,那书办拎着一壶茶进来了,也没在意三人都站着,倒挺客气,还带了三个干净的瓷杯,放在桌上,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几位也不要见怪,衙门大了,人都养懒了。你说这么多老爷来了,厨房茶房还在打牌,问茶叶还叫我自己去找。好在我随身带了一包今年新出的龙井,嫩叶雀舌,也算上品了。几位在底下当差也不容易,喝吧。”倒完茶说完话,这才发现三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便有些诧异,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

  “这茶不干净。”海瑞看也不看他,“我不喝。”说着径自坐了下去,拿起凳上那半个尚未吃完的荷叶米粑又吃了起来。

  那书办一愣,当下便把几个人站着的尴尬情形想到了自己身上,立刻瞪着海瑞:“我说你这个人是来当官的还是来找别扭的?看清楚了,这可是巡抚衙门!”

  海瑞抬起了头,冷冷地盯着那书办:“巡抚衙门喝杯茶也要行贿受贿吗?”

  那书办被他说得一咽:“你……”

  高翰文:“他不是找你的别扭,你出去吧。”

  这时,一名随员在门口出现了,问那书办:“那个高知府到了没有?”

  那书办终于有个台阶可下了,犹自向海瑞嘟哝了一句:“莫名其妙。”立刻转身向门口走去,对那随员:“我现在就去问。”

  “不用去问了。”高翰文大声接道,“我就是。”

  那书办的脚一下子又被钉住了,僵在那里。

  那随员连忙走进门来:“高大人原来早到了,快请,堂上都等着呢。”

  高翰文对那随员:“烦请通报堂上,我们马上就到。”

  那随员:“好。请快点,等久了。”说着疾步走了出去。

  高翰文这才又慢慢转向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两手拱到了胸前,高翰文伸手止住了他:“二位知不知道我是谁都无关紧要。倒是海知县刚才说,‘以改兼赈’的方略会不会让两个县的百姓难以生计,这一点至关重要。只望二位这一点爱民之心到了堂上仍然坚持便好。请吧。”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海瑞也望向了他。

  愣在那里的书办这时倒先明白过来了,从衣袖里掏出了那块玉佩,连忙跟了出去。

  海瑞这才慢慢站了起来。

  王用汲:“刚峰兄,事情得靠我们去做,但也不要太急。”

  海瑞:“润莲兄,如果淳安建德的百姓活不下去,你和我还能活着走出浙江吗?”说完也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的脸色立刻凝重了,紧跟着走了出去。

  左右两排案桌,巡抚衙门大堂上坐满了红袍紫袍。也是等得太久了,有些人便不耐烦,种种无聊的情状就都露了出来。有两个坐在同案的官员正在把玩着一只官窑细瓷的鸡缸杯;有两个同案的官员更是不可理喻,竟在案上摊开一张新抄来的昆曲谱,用手指在案面上轻敲着板眼,同声哼唱。

  郑泌昌坐在正中的大案前,他倒是好耐性,闭着眼不闻不问在那里养神。

  “哎!哎!”坐在左边案桌第一位的何茂才焦躁了,眼睛盯向了下首那几个案子前的官员,“你们有点官样好不好?这里可不是唱堂会玩古董的地方!”

  那两个唱昆曲的官员停止了敲唱,一人收起了曲谱,另一人也把手从案面上收了回来。

  另两位把玩鸡缸杯的官员也收起了杯子。

  刚才还很热闹的场景,一下子又死一般地沉寂了。

  “真是!”何茂才又甩了一句官腔,接着对下面那几个官员,“听说淳安和建德有些刁民煽动百姓不肯卖田,各户还凑了些蚕丝绢帛四处买粮,这些事你们都管了没有?”

  一个刚才还在玩鸡缸杯的官员答道:“都安排人手盯住了。好像有十几条船在漕河上等着买粮,正在谈价。明天等他们运粮的时候河道衙门就把粮船扣住。”

  “粮市要管住。”郑泌昌睁开眼了,“所有的粮都要用在改稻为桑上面。再有私自买粮卖粮的以扰乱国策罪抓起来。”

  那个官员:“明白。属下明天就扣粮抓人。”

  “这才是正经。”何茂才说了这句,去门外问讯的那名随员匆匆进来了,在何茂才耳边低声禀报。

  “到了。翰林大老爷终于到了。”何茂才望向郑泌昌不耐烦地嚷道。

  说话间,高翰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海瑞和王用汲在门口站住了。

  郑泌昌率先站起来了,何茂才以下那些官员不得不都懒懒地站了起来。

  高翰文也就向郑泌昌一揖:“王命下,不俟驾而行。紧赶慢赶还是让各位大人久等了。”

  郑泌昌笑着:“一个月的路程十五天赶来,高大人的辛苦可想而知。快,请坐。”

  他的位子居然安排在何茂才对面的第一位,这就显然是职低位高了。郑泌昌如此安排,用意很明显,一是因为这个人是严世蕃举荐来的,尊他就是尊严世蕃;更重要的是“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是他提出的,如何让他认可浙江官府和织造局定下的议案至关重要,笼络好了,一声令下,买田卖田雷厉风行,一个月内事情也就成了。可按官场规矩,高翰文这时便应自己谦让,说些不敢之类的话,然后大家再捧他一下,见面礼一完,让他在定下的议案上签了字,明天开始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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