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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我们冲到一处院落,院外中国兵的尸体堆得几与门槛一样高。余治冒冒失失冲了过去,然后在攒射下倒下了。我冲向那里时先往里边甩了一个手榴弹,但扎进门槛时我发现心机白费了,日军把一口钟完全扣在地上,在钟壁上钻了个枪眼,从里边用机枪扫射——手榴弹的弹片根本不可能炸穿那厚厚的钟壁。

  但刚看清这情况时我就被几发子弹穿透了。丧门星不要命地冲进来,把我往外拖。我猜想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扣动扳机了,我用冲锋枪向着那口铜钟扫射,于是……那真是永世难忘的声音。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我被丧门星拖着,仰面望着黑烟笼罩的青空。一架重轰炸机正从我们头顶上飞过,我最后的印象是从敞开的舱门里滚落出的那个重型炸弹。那帮顾前不顾后,顾外不顾里的家伙后来在世界上最疯狂的钟声中被活活震死。

  我睁开眼。我在医院,这绝非不辣待过的那种医院,它是正儿八经的野战医院和军官病房。我觉得被单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脸看那里放着的几个水果罐头。我现在是一个被轻机枪拦腰扫过的人,等我能动的时候会去研究为什么被钻了三个眼居然还没断送我的小命。竹内连山后来被一架过路的轰炸机稀里糊涂化为飞烟,我喊哑了嗓子还是终归虚妄。

  攻下铜钹后,炮灰团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去给团长扶柩。我还寸步难行,失踪日久的阿译包办了一切。

  那支小小的殡葬队抬着棺材自街上走过,它没法不小,因为就剩下了这么多。阿译挑着招魂幡,在前边领柩,狗肉在后边瘸着,它来押柩。没有吹打,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过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个一条腿蹦着的家伙从他们对面蹦了过来,蹦到这里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柩鞠了一躬,然后唱他的莲花落,这回他唱莲花落可不是为了讨钱。

  “竹板敲出心酸话,叫声大爹和大妈。湘江边上我长大,怒江前线把敌杀。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敌堡炸。为国为民去拼命,冲锋陷阵我不怕。只想胜利回家转,依然耕田种南瓜。龙陵前线杀得紧,两军阵前挂了花。野战医院锯断腿,剩下一脚难回家。因此沿街来乞讨,当兵残废做叫花。残汤剩饭给半碗,变鬼也要保国家。”

  在他的眼里阿译们渐行渐远,但在阿译的眼里也未尝不是他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就这样消逝于对方的视野。

  我的团长心愿得偿,他出殡之日,迷龙的老婆孩子离家北上。活人不该那样过日子,就像他对他们说的,中国大得很,不止有挨着缅甸的云南。

  “不辣瞎吹。”丧门星坐在我的床边,刚殡葬完回来的他还挂着孝,是给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儿打过松山,打过龙陵呢?他往下还要说打过腾冲,打过高黎贡,打过保山,打过同古呢。”

  我就强打精神地笑,说:“打过。都打过。”丧门星沉默了一会儿,也算同意我的话了。我问他:“丧门星,要回家啦?”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标识都已经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装的。丧门星摸摸他贴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们可都是最走运的。”我说。

  “烦啦,我怎么这么想……”丧门星说。想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直接就把脸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抚着他的头发:“哭吧。”医官在门口叫唤,让他不要压了我的伤口,我冲着医官嚷:“滚蛋!滚你妈的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丧门星,没有见过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离开了禅达,带着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一年之后我还拿着军用地图想他到底蹦到哪儿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阿译现了一脸后,唐基满足他的心愿将他调离了虞师。我知道他的小心眼里怎么算这笔账:三个叛徒,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的,没脸见人了。可有谁在乎?

  医官说失血过多要靠睡觉补,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再度睁开眼时,便注意到枕头边放的一副少校衔,以及又一个勋章。现在我像张立宪一样也有云麾了。

  医官在旁边看着我,现在看得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人物了,大人物了。他说:“是虞副军长亲授的。他没叫醒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于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来,就能从窗户下望,就能看见虞啸卿和张立宪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们从这个地方看着禅达,好像在耗时间。张立宪催促道:“走吧?”虞啸卿又出了会儿神,说:“是该走了。有得忙。”他们走向他们的车。

  我被颠醒了,看着我头顶上移动的天空,听着车声和人声。我在卡车的车厢里,在一副担架上。又睡了几觉,我发现我已经不在禅达。该来的终于要来,西线的日军已经扫清,我们北上。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我好像丢了自己的上辈子——我想了很久。后来我对自己嘀咕着:“……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找不着共军?这是平原,两里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么会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码个上百人不敢进有十个共军的村子,这怎么打?要不然老子带着美国坦克去向他们投诚?你们是精锐,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们一样十个敢打我们几百个,这才有得打!丢不丢人?!”

  天是黄的,那是我们的战车掀起来的,浓得像滇边的雾,只是黄澄澄的。黄色中露着车影,那是三千铁甲三万铁甲乃至三十万铁甲。我的部下瞪着我,没一张熟脸,也骁勇也杀气腾腾,只是茫然得很。

  “滚吧。撒开拉网,见了就打,不要找什么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借口。只要你们那边枪炮一响,老子整个团不会落在你们后头。”我挥手让他们便散,我现在很有威势,我站在坦克上,看着黄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两口,喃喃地骂。

  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叫我团座,川军团,我的战车火炮多过当年的虞师两倍。我不是虞军长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来的。我终于濒临我的故乡,要在故乡的黄土上与敌军决战——只是日军已经败净,现在和共军对战。

  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就是狗肉。狗肉坐在吉普车上,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狗肉开始呜咽,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

  “你当我喜欢啊?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里?”我说,这个现在我只在人后使用的自称让我黯然了一下。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儿等着车队启动,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跟他生前一个鸟样。我不满地嘀咕:“……又来了。”

  我后来总是看见他,我看得见死人,习以为常。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我当他没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烦。我对他说:“知道啦,知道啦,西进,不要北上。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

  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他在那里不安分地乱摸着,那是啊,他那时候哪有这个——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我说:“别闹了。又要打仗了……现在在打仗。”于是我闭上了眼,数一二三,然后说,“消失。”我睁开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黄澄澄的天这会儿多了很多黑烟,黑烟之下我的团狼奔豕突,车像被火烧的甲虫,人像被水淹的蚂蚁,而我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像是共军的人。我的车横在一旁,倒暂时没人去动。我看着这一片张皇,开始扯脖子叫喊:“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我的副官从车那边站起身来,一张张皇的脸,敢情他刚才窝在那边躲其实离他很远的炮弹。我说:“传我命令!全团集结,战车居外围,组环形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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