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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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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它什么也没有了,一无所有的干净,长两米,高两米,宽两米,瞧久一会儿就会觉得晕眩,因为它立刻混淆了你的空间。我坐了下来,到终点了。 我靠坐在那里,呆滞地瞧着长宽高交会的边线。我还佩着我的勋章,这真是嘲讽,他们没有摘走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勋章。时间停滞了,因为这里的空气有点儿稀薄,让你昏沉的同时又能意识到时间,数时间的同时你不知道你是坐在地板上还是天花板上,因为它们都一样,上下左右都一样。 我待在地上,就像躺在自己的棺材里,我的棺材也许会比这里更赏心悦目一点儿,至少……如果我能有的话,希望如此。我傻笑,后来我开始哭。 我拿手指摸索着我的勋章,一点儿一点儿地,一道纹一道纹地,小心翼翼地。 门开了一下子,外边的人都没有进门,他在我身边放下一罐啤酒和一个罐头。 “……什么时候毙我?”我问。那家伙看了看我看不到的地方,免得有人瞧见,然后对我轻微地摇了摇头。门关上了。沉默了很久后我摸索那两个金属罐。 生活每况愈上,它多了咸味和牛肉味。咬很小一口,用漫长的时间让它在嘴里融化,等所有味道消失了再进行漫长的回忆。我发现同一罐牛肉是可以吃出不同味道的,因为时间在流逝。 门开了,除了给我送饭的人,还多了那么几个,看面相该是把我送进这里头的那些小孩。“出来。提审了。”他们说,于是我知道多那几个人来做什么的了,来架我。但我没用他们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被他们押解着,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以免被我一直很想看现在却不想看的阳光刺瞎了眼睛。我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那一眼已经让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们一直在瞧着我的反应,不阻拦,不帮忙。 “……仗打完了吗?”我问。他们便互相瞧了一眼,后来有个人回了话:“还没看出来。”我就跪下了,在地上连土带草地掬了一捧,把它们捂在脸上。我身后的家伙们便有些感慨:“……你是第二个出来以后还能正常说话的。” 我忙我自己的事情,第一个或第一百万个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可他好像比我这被关了几百年的人更有说话欲:“你不要知道第一个是谁?” “谁?”我把话尽量缩短,免得耽误了用于呼吸新鲜空气的口鼻。 “你想都想得到啊!” 我摇着头,翕动着鼻翼:“关我屁事。” 他又钦佩又失望地说:“你们团长啊,你们团长。” “……关我屁事。” 我在那张凳子上坐下,刚才阳光明媚,现在这屋子好像又回到黑夜了,好在它有人,不光有人,还有桌子还有灯。灯的聚光罩口开得很小,照着桌上那堆整齐得不近人情的纸笔和档案资料。人和那天揍死啦死啦的家伙一样,是蓝色的青色的灰色的。 那帮我也不知道该叫军统、蓝衣社或者三青团的家伙们开始问话了,肃静得很,只有纸笔的唰唰声。虞啸卿要学会他们这一套一定早把我们制服了,但这场仗我们也一定打输了。他们问我名字,我张了张嘴,然后就从凳子上往下滑。 他们说:“坐好!亏你还戴着奖章!”我倒是想坐好来着,可最后坐成了跪下。我哭得像个新寡:“我错啦……我有罪!”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后来过来两个人,企图把我重新架回凳子上,但我就是一个劲儿往下出溜。他们换了个有靠背的椅子,好把我担在椅背上,于是我总算是坐在那里了。 他们还要问我姓名,但他们的头儿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诸如此类的麻烦省了吧,反正这人也早已溃了。 于是换了个问话:“你总要对得起你胸口挂的云麾奖章……”我纠正他们,应该是宝鼎。 “你总要对得起你胸口挂的奖章!那就帮我们提供川军团团长龙文章通共的罪行!”他们说。 “……他也不通共啊,这世界上跟他最要好的就是一条狗……” 桌子猛响了一记:“他不通共!他那样作为直接就是共党!” “……他神经病。”我说。他们的头儿倒来了兴趣要我提供他神经病的证据。 我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他……骁勇善战,不怕死,不畏权贵,不计得失……好辩个死理,分对错……老骗子总被他骗得一溜滚,可他倒总被小笨蛋骗得一溜滚……他说他看得见死人!……现在倒不说了,以前说……” 做笔录的气得拿笔头子在稿纸上捣:“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们的头儿便安抚我:“好好想想你要说的是什么。我们不是要给他再搞一个青天白日勋章。” 我认真地说:“我是说这些东西分开来还好,加在一起就成了个神经病。哪有人要这样苛求自己的……” 做笔录的气得喊:“简直是个神经病!” 我踊跃地同意:“我就说嘛!” 做笔录的喊:“我说的是你!”他的头儿闭着眼睛直摇头,让我好好想,想好再说。 我说:“……几百万的日寇压过来,你想做点儿事,一个人做不来的,说是肉包子都嫌大了,要一群人。这年头想做事的人就分两群,一群姓国,一群就姓共,你不姓国就得姓共……” 做笔录的已经把笔摔了:“这是什么话?!” 他的头儿也急了:“怎么混进军队的?根本就是个败类!你不要以为你戴着个云麾奖章!”听言外之意好了,言外之意大家都懂,我被拖了起来,纸笔也推开了,我被摁在桌上,挣扎着说:“……这个是宝鼎。” 包胶的棍子就扬了起来,这时有人忽然发话。在这儿除了灯座子底下你注意不到别的,那声音从暗地里发出来——“你以为你被关了多久?” 我拼命拧我被人摁着的头,摁我的手放松了些。我看见说话的人,看见唐基。他又问:“你以为你被关了多久的禁闭?” “我们在炮灰团也关人禁闭,拿石头画了圈子,叫照例又犯了错的迷龙站进去。迷龙就站圈子里亮膀子嘚瑟……”我忽然狠狠吸了吸鼻子,你尽可以胡说八道胡说十六道,但最好不要触到自己触不得的筋。唐基不吭气,看我被摁在那里,伤自己的心。 他又问:“关了多久?你以为?” “半年?……四个月?……三个月?我脑子有点儿乱。” “我明白啦。——一个星期,刚关你一个星期。”他看着我在发愣,伸出手,把摁在我头上的手扳开了一只,那其他的自然也就松了。唐基向那些松开手的人保证:“这个人不用审,他是清白的。”他也没忘了给他们下台的话,“小屋里刚出来,脑子糊涂啦。” 那边的头儿悻悻地说:“赚了个云麾,也不要满嘴开火车。” “是宝……”我算及时住嘴了。唐基拍打着我:“关糊涂啦,糊涂啦。……你跟我来。”我便跟着他出去。 我瞧着山里边的黄昏,每天这个时候由炎热转清凉,最是爽利,让我要糊涂不糊涂装糊涂成了真糊涂的脑袋也清凉了些。唐基站在我身前,用靴子拨弄着一棵草,一向多话的人今天居然不想说话。 “他还没死吗?”我问。 唐基瞧我一眼,叹口气。真不容易,听得到他叹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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