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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〇


  虞啸卿说:“我昨晚挂上的将衔,就是自己往衣服上一别。可你不一样,你这副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戴上。”

  死啦死啦木然得像个被裁缝在量体裁衣的人偶:“知道。也该我出风头啦。”

  虞啸卿开始给他别勋章:“风头你就出得不少。就你出的风头,我真希望给你别上的是一枚青天白日或者国光。好在仗还有得打,路还长。”

  “……我们北上去哪儿?”

  “还早呢,得等你们重整完。等你再整出一队精锐之师来,这滇缅的仗也该打完了。”

  “去哪儿?”

  虞啸卿心不在焉的,因为说起这事来他也有点儿意兴阑珊:“鬼知道。反正打不完的仗。”

  死啦死啦很随意地说:“那帮子红脑壳就形同叫花子,又有什么好打的?”我心里猛然突了一下,死啦死啦口气随意得比虞啸卿还要放松,可眼睛里认真得很,他炽炽地盯着低头给他别勋章的虞啸卿,那是在套话。

  虞啸卿上了套:“别大意了。听说那帮叫花子难打得很,跟你一般的乱七八糟。练你的川军团时最好先就有的放矢。”

  “请师座撤了我这个上校团长。”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刚给他别上最后一枚勋章,讶然地抬起了头:“……什么?”是的是的,他不懂的,在枪炮中长大不等于在人间长大。

  “请师座解散炮灰团。”死啦死啦有点儿发抖,但绝非害怕,“炮灰团的人已经死光了,死人不能打仗。”

  虞啸卿瞧了死啦死啦一会儿,看看我们,我们行尸一样立着,没答案给他;他看唐基,唐基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他难得莫名其妙。

  死啦死啦便又说一遍:“请师座解散炮灰团,死人打不了仗。”

  “什么炮灰团?”虞啸卿一边使着眼神,一边恨不得给那家伙一下,一边还要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小声点儿。”

  那便小声,声音是小了,可说的还是那些话:“让炮灰都回家吧。他们打不过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虞啸卿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了:“什么打不过?”

  “不管我们叫他们赤匪、共党,还是红脑壳,都打不过的。”

  张立宪便气愤地替他刚和解的师座不平:“我拿一个营,打他们整团的叫花子都嫌不公道——对他们不公道。”

  死啦死啦坚持地说:“打不过的。老头子打不过年轻人,我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我有没有骗过你?你信我。我不是在为红脑壳说话,我是为我们说的。”

  张立宪便嗫嚅,对他来说那更多源自在南天门上三十八天厮守下来的信任,或者不如说给了点儿面子。死啦死啦现在很不安,实际上他急躁得说话都失去了平日的章法。他看看张立宪,看看虞啸卿,看看我,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神经质得倒像一桩祸事已经降临在我们头上。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我不信,毕竟每一种年轻都将被衰老征服,而且……我和他都见识过红色武装那点儿可怜的战斗力。

  唐基说:“龙团长也是真爱开玩笑。这个玩笑开得不好——回头再说。”那便叫定论,搁下再说便是定论,既然台上已经等得有点儿急躁。虞啸卿给死啦死啦整理了一下衣领,火气没了,反正死啦死啦也一向是最考验他忍耐力的人。

  “你现在老实点儿,再挺半小时就结了这盘残棋。”虞啸卿回头向那台上的嗡嗡声点了点头,“回头我在温泉等你,咱们再说。还有你、你、你……”他点了张立宪、我,连阿译也在其中,“我们有将来要议。”

  死啦死啦说:“师座,放我们回家吧。”

  虞啸卿终于严厉起来:“我看你是晒晕头了!”他头也不回地就和他的人回身上台,死啦死啦对着他的背影碎碎地念叨着什么。我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站在一个看上去几乎与我们不相关的位置。

  “求求你……我看你又该喝药啦。”我说。

  “药喝完啦。”

  “……你中暑吧,中暑往地上一倒,啥都好说了。”

  他没听见一样,只是茫然听着周围忽起的掌声——那是因为虞啸卿在台上向他摊了摊手,让大家看今天最大的功臣。唐基笑呵呵地说:“龙团长,你站的那个地方实在过谦,请上来为大家说几句。”

  他呆呆地站着,有些打晃,我真以为他要表演中暑了,那倒也好。唐基又叫他,他便犹犹豫豫地开始起步,他的衣服从我手上滑脱。我顾不得众目睽睽,叮嘱那个也许根本没在听的背影:“就说感谢栽培!”

  台子并不高,也不远,他没去走阶梯,而是用一个下等人的方式爬上了台。喇叭递了过来,他没接,便塞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那儿,畏畏缩缩的,看上去就像只暴露在阳光下的夜虫子,就是让人看了难受的。虞啸卿瞪他一眼,顺便跺了他的脚尖,就虞啸卿来说,那实在是非常地出格。

  唐基就又开始笑:“我们这个龙团长,冲锋陷阵在前,下来了却讷讷无言,就应了水泊梁山黑旋风那句话,却吃我杀得快活!”他在笑声中不引人注目地拿走那个喇叭,好吧,不说就不说,唐基遮得过,绝对遮得过。我也松口气,他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简直有点儿感激唐基。

  “我说我是个招魂的……”尽管是犹豫不决外加含糊不清,死啦死啦总是开始说了,唐基便只好让了一边。死啦死啦也没用喇叭,刚开始几个字像是对自己说的,很多人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于是他便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得发炸,“我说我是个招魂的,那是骗人,可骗得多了,我真以为我在给弟兄们招魂。狂妄得很,该遭天谴的狂妄。天谴已经到了,刚到的,我刚搞明白,原来我不是招魂的,我是个挖坟坑的,两年,三千个人的坟。我最该做的是让我活着的弟兄们回家,我在这儿给死了的弟兄们挖坟,挖一辈子的坟。可是你们说人死得不够,再去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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