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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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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宪偷偷地推门进来,并且忙于收拢那脸怔忡的神色,他总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情,这里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来时有一多半的魂还在异地。然后他吓了一跳,因为所有人都坐在这屋里,看着我在一块板上拿煤灰唰唰地写。 余治忙着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张立宪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着头给狗肉理毛的死啦死啦,问:“有多大?”余治答道:“正在写。” 我把板端了过来,先扫了张立宪一眼,我的恨意还没去尽,可现在要说的不是这。我让大家看我刚写的板,老规矩,对一多半是文盲的群体你还得出声念:“我——们——吃——够——了……” 立刻便嘘声一片。克虏伯嚷嚷自己吃不够。丧门星也说人活一口气,有气就要吃饭,哪里能吃得够。 我把板子掉过来,接茬儿的话写在那边了:“——皇——粮——吗?” 沉默很久,一个个瞪着那块板,后来阿译开始嗫嗫嚅嚅:“孟烦了,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好不啦?”于是我开始解释。我模仿着虞啸卿、死啦死啦和我自己,尽量让这看起来像一场玩闹,弟兄们也笑得很给脸,尽管他们知道这并非玩闹。 虞啸卿这娃越来越像唐基,唐基很有数太有数,虞啸卿也越来越有数。他知道一切都已注定,我们将在后天接受授勋和授衔。没去走他搭的桥,可我们将成为这场战争中第一批被授勋的人。 “……有空把你们那身皮都扒下来洗洗,后天就都不是叫花子啦。”我说。 他们已经不再笑了,而是满脸谨慎地听着,谨慎得就像头上顶了一碗唯恐摔下来的水。我在地上捡小石头子儿摔克虏伯的一身肥膘,因为那厮已经开始脱衣服。阿译用完了他的香皂,再问人借,皂角子也是可以的。他们窝窝囊囊地就往外拥,倒像这几年握的不是枪杆子而是锄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我在他们后边豪气干云地吵吵:“是爷们儿就说是或者不!别给我听娘娘腔的瞎猜疑!” 沉默。我对着十数尊沉默的屁股,屁股们沉默,因为赧于认同。丧门星打破沉默,说自己有皂角子,但得他先使完了才借给阿译。然后他们又活了过来,嗡嗡着出去了。我最后看见的是落在最后的张立宪和余治,余治又在垂泪了,被张立宪拍打着肩。 我骂道:“……娘的,硬骨头是因为没得第二条道走。我们都比自个儿想的还贱。” 死啦死啦往后一仰,收容站的好处就是这个,你往哪儿一仰,哪儿就是床。我让他洗洗睡吧,他蹬掉了鞋子,照我蹬了过来,那是嫌我多话。 我“哦”了一声,说:“不用洗啦。咱们今天已经洗得转世为人啦。”于是我成功地挨到了另一只鞋子。 烈日炎炎,李冰一边擦着汗一边小跑,他的目标是那支穿着军装的乐队。“奏乐!”于是咚咚咚铿铿铿地便开始演奏起来。虞师七拼八凑了一个美装师,奏着跑了调的《轻骑兵进行曲》。 我们戳在那儿,站了个拉稀一样的凄惨队形。死啦死啦站在我们之前,我们剩下的家伙们又站了个横队。为了让我们看起来别那么惨,虞师又调来了按整连计算的人,厉兵秣马地排在我们的身后,这让我们看起来像是那几连人的领队——或者是那几连人的俘虏。我们很热,而且洗干净的烂布穿在身上实在很显眼。我们身上都浸湿了,衣服贴在背上,汗水滴在脚下。 站久了,已经让我们有些恍惚,我们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那片热闹,前边站的人比我们背后站的人更多,层层簇簇的,簇拥着新搭出来的那个台子,台子不奢华但是扎了很多青枝和鲜花。它看起来不像个讲话台而像给死人搭的灵台。我相信这是虞啸卿的本意,而且台额题的字居然是用白纸做底的,我想也是虞啸卿的手笔,“壮哉千秋”,就这么四个字,别人不敢像他这么简洁。 友军部队在我们的前边展示他们的坦克、火炮、重器械和步兵方队,那跟我们无关,那形同某个主丧的怕丧礼过于冷清,拉来队杂耍助兴——那跟死人无关。每一队耀武扬威的家伙都要搞得尘土喧天的,我们开始咳嗽,没有比在炽日下忍着尘土,还要忍着咳嗽更难受的事情了,我敢拿我的瘸腿打赌。 今天我们觉得我们是一个很小的饺子馅,要被一张很大的饺子皮给包上。今天我们什么都有,有军部要员讲话,长得要命,并且永远能成功地做到让你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 我们中间的一个摇摇晃晃地,扑通一声栽倒下来。那家伙脚上伤的一直没好,被人拿担架抬下去的时候,一条绷带倒拖在地上有几米长。我活动着我的面颊。 我们有唐副师座讲话,不长不短,亦庄亦谐妙趣横生。我们哄堂大笑,尽弃前嫌——不弃你又怎么着吧? 唐基上得台时是瘸着的,弄得我们都很愣,并且总算从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一下。他搀住李冰的肩,把一只脚抬起来,让我们看他的鞋底,一只皮鞋已经没跟了。接着他说:“我没受伤,虞师座挂了点儿小彩,可是歼敌逾万。我是前日上南天门,没到得山腰就把个鞋跟都给拗掉了。我特意跟他们说别修,不要修,我好穿到今天,向攻下这么一个天堑的勇士们表个寸心。”我们哄堂大笑。 我们还有美国人讲话,很短,因为他非讲中文。全民协助在他身后的人群中冲我们挤眉弄眼。美国人上了台就开始拿着喇叭支吾,边支吾边回忆,最后说:“……我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唐基愣了一下后就啪啪地带头鼓掌,鞭炮轰轰地响,音乐啦啦地响,美国人被人拍着肩膀呵呵地笑,把临场露怯变成了幽默。 “肃静!”有人这么喊了一嗓子,一靴子就把燃着的鞭炮踩灭了,立刻便肃静了,因为发话的是在场位也许不是最高权却是最重的虞啸卿。 “立正!”虞啸卿喊,然后穿过了他周围立正成了人巷子的亲信,上了台,拒绝了别人递来的喇叭,他用不着,他喉咙大得很:“不要笑!今天不该有笑声!什么红白喜事?这里没有喜事!授勋授衔,授什么也好,今天是先说死人,再说活人!” 大家都安静了,也有那么些觉得虞师座真不懂味的,可唐基平静得没有任何反应,是的是的,尽管说,他家虞侄现在惹不了事的,虞家军也就凭此冲劲一往而无前。 虞啸卿从台上看着我们,他目中无人又目中有人,这么多人他就看着我们。他和死啦死啦短暂地对视了一会儿,把目光越过了我们的头顶,他看着南天门,下令:“转身——看那座山头!看南天门!”于是我们就转身,我们身后的台上出了点儿问题,那帮家伙本就是向着南天门的,而每到这时候总会有些只听命令不想方位的人,他们不干不脆地又转回来。 “鞠躬!谁的腰弯得没过九十度,我扒了他衣服称量他的肚子!我让他摸着自己肚子想,有人那样死了,有人就好这样养着自己的肚子!——鞠躬!”虞啸卿一下折了个一百二十度,还要那样沉默地坚持十几秒钟。整块空地上的人一下子像是齐刷刷被打折了一截,满目都是脊背和屁股,倒也来得壮观。台上的人算是被他这一家伙害惨了,跌跌撞撞里倒外歪着,还好,因为他们尽力达到一个九十度的目标,虞啸卿也没去称量他们的肚子。 一片鸦雀无声。 阿译轻声嘀咕:“别做表情。你那什么表情?”他说的是我,我艰难地拉扯着腰上的肌肉,龇牙咧嘴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想哭你就哭。”他说。 “……哭什么?我是一条腿吃不上劲儿!要哭你也别找垫背的!” “……可我没想哭……奇怪。” “……你脑子又出毛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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