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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


  死啦死啦摸了摸那套衣服,站起来开始由下往上解衣服扣子。上官戒慈打算出去。

  死啦死啦拦住她:“别走。我不是要换衣服。”他解开几个扣子是方便掏出裤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把那支枪拿出来,说:“……这是柯尔特,我那支落在南天门上了,这是跟美国人借的。点四五口径,一发子弹比一块银元轻不了多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恨谁,拿它轰掉那个人的脑袋,非常解气……解气到以后你一想起那人的脑袋,就不再恨他。”

  上官戒慈看了一会儿,便伸手来拿。死啦死啦把她的手挡开了。

  “不不,我不是要你现在拿它轰我的头,谋杀战地长官。”他做了个自嘲的表情,“还是一个功臣,这罪名不是你草民担得起的。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拿这支枪,找个绝不会连累到你的地方,我自己轰掉脑袋……我保证找个你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就解恨了。”

  上官戒慈瞧着那支枪,琢磨了一会儿,问:“你要什么?”

  “只要你别这么活。”

  “我活得很好。”

  “我瞧不出人怎么死,可还瞧得出人怎么活。”死啦死啦说,他忽然觉得背上发毛,回头瞧了眼,雷宝儿站在一道门里阴郁地看着他。死啦死啦脖子僵硬地掉回头,小孩的阴郁实在比什么都可怕。

  “……你还有儿子,迷龙的儿子。”他说。

  上官戒慈没有笑,但给人的感觉是忽然笑了一下,那让死啦死啦背上发毛的同时,正面也不寒而栗。

  “团座要不要喝杯茶?”她问。

  死啦死啦愣了会儿,他能剩下的只有苦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茶上来了,很酽的一杯。雨还在淅淅地下,死啦死啦端详着面前那杯浓琥珀色的液体。并没人管他,上官戒慈麻利地在忙着一应家务,那意思是你爱喝不喝。

  温馨得很,于是死啦死啦也就加倍的感伤。“淡了点儿。”他说。

  她说:“已经很酽了。是普洱。”

  “少放了点儿东西。”

  “普洱也就是茶叶和水。”

  死啦死啦就不再啰唆了,拿起茶抿了一口,很香很酽,让他忍不住想舒散一下筋骨,能让人喝成这样的茶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哪怕他是一个很少有机会喝茶的人。他像是庆幸又像是抱怨似的说:“还真是茶。”

  上官戒慈没理他。他就又享受又受罪地喝着那杯茶。

  茶里除了茶叶和水真的没有什么,我的团长欢欣兼失望,如果这样就被谅解,他又如何谅解自己?

  然后他就闻到了那个他永生难忘,并且一次就熟悉之极的气味。他回过头,雷宝儿给他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冲的藕粉。小孩子阴郁,但是有礼彬彬——什么让他成了这个样子。“叔叔,甜的。”雷宝儿说。

  一个已经喝过一次的人,离几米远也闻出那股子热气一蒸刺鼻之极的味道了。死啦死啦苦笑,回头看了眼上官戒慈,人并没看他,也并没人管他,还是那样,爱喝不喝,由你。

  他由得那碗藕粉放在桌上,茫然地摸了摸雷宝儿的后脑勺:“小孩子,头真圆,跟你爸爸一样圆。”

  “爸爸的头是扁的。”

  死啦死啦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他一向拍人脑袋的习惯来说,那么他的手心怕就是八角的。

  “龙爸爸的头才是圆的。”

  死啦死啦就很崩溃了,再一次看着那碗味道扎鼻子的藕粉发呆,想上吊时没有绳子,不想上吊倒就有了绳子。

  雨已经不那么下了,滴滴的,答答的。我抠着我面前的墙皮,老百姓家的墙是就的土坯,下过雨之后质地松软得让人忍不住去抠。我已经把它抠出一个大坑来。

  有个老太太出来跟我急:“抠啊抠啊,再抠就要被你抠倒的!”

  我半死不搭活地说:“不会倒。倒了把我埋这儿。”然后我立刻活了起来,我从老太太身边蹦开的时候差点儿没把她吓得跳了起来——因为我等的人出现了。

  死啦死啦猛然打开了院门,然后从里边冲了出来,我父亲追在后边嚷嚷:“怎么又没把书带来?!”

  “下回下回。”死啦死啦应着,径直扎向我这里。离得老远我就闻到那股熟悉之极也难闻之极的气味,他跟没看见我一样,像是被鸟枪打了的野兔子扎向巷道深处。他迅速把我抛在身后,而那老太太还抓住我不放。

  我大叫:“打过来啦打过来啦!”

  老太太便失了惊,逃开的速度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鬼子打过来了打过来了!”她人也没了,门也闭了。我蹦着颠着去追我的团长,他都已经跑过巷角了。

  刚转过角,我就听见了呕吐声。那家伙把脑袋狠顶在墙上,一块松动的墙砖都被他顶得掉下来——比我抠抠的威力大得多,然后又是那一套,挖和吐,并且是吐不出来什么的。

  我一边捡起砖头,平拍他的脊背,帮着他催吐。“别吐出来啊!别吐!别吐你就成啦!你就总算弄成一件事啦!你弄成啦!偿了心愿啦!”我说。

  “帮帮我,水。”他抬起一张暴汗淋漓的脸对我呻吟。

  我瞪着他:“……我们回南天门吧?我们干吗从南天门下来?”

  他应该是压根儿没听见,因为我没去找水,他就一下子猛扑在地上,像狗一样,猛喝地上水洼里的积水。我瞧不下去,拖起他,去能救他的地方:“……你让我怎么跟全民协助说?!”

  全民协助坐在门槛上,皱着眉,要通不通地抽着水烟筒。据说他将在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的某一个见鬼的下一个节日回去,但现在他烦心的怕不是这件大事,而是死啦死啦又占了他的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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