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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看来跟我们一样,柯林斯早就更习惯了诨号而非本名。他转了头来,看见是我们就很高兴,并且愤怒地指着那个女子向我们嚷嚷:“一点儿皮肤也看不到!——他喝多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向全民协助呻吟:“帮忙……想个办法,快帮帮忙!”

  全民协助一边挠着毛茸茸的胳膊,一边瞪着我们。

  我们把死啦死啦摔在全民协助的吊床上,然后和柯林斯的朋友们开始忙乱。我们寻找着坛坛罐罐、导管、药片、针头、输液瓶,以及各种也许用得上更也许用不上的玩意儿。我们把连在唧筒上的导管塞进死啦死啦的嘴里,拿针扎他的皮肤,拿听诊器听他的心跳。我们现翻着书,配各种溶液,让自己连着瓶子一起摇晃。

  找对了人,来对了地方,这里没设备,可美国佬是抱着机器长大的,我们用百分之一的硫酸锌催吐,用五千分之一的高锰酸钾洗胃,用口服的硫酸钠导泻。死啦死啦被我们这帮土郎中洋郎中翻书翻出来的办法一遍遍折腾。换别人早该休克了,他却就不休克。不但不休克,被整瓶那些不是人吃的玩意儿折腾得浑身痉挛时,他还要往起挣:“不……不能来医院。”

  我死死把他摁了下去:“这他妈的不是医院!”

  阿译仍在那儿想为他的疑惑找一个答案。他知道我不会理他,便冲着全民协助嚷嚷:“What?”

  全民协助用他半通不通的中文说:“老鼠,那个药。OK?”

  阿译又嚷嚷:“他去哪儿了?怎么会吃老鼠药?”

  我不吭气,只看着床上那个人被煎着熬着,和在煎熬中挣扎。

  阿译问我:“能告诉我吗?——我烦透什么事情都被你们瞒着!”

  我说:“安静,安静。你看不出他需要休息?”

  阿译只好闭嘴了,愤愤地瞪着我,而我只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说:“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

  我就做出一脸愤愤准备过去:“来啦来啦。”

  但他没叫我,他只是呓语,呓语都带着极夸张的笑声和语气:“……迷龙,打机枪又不是撒尿,你抖啊抖地哼什么淫词浪曲?我说追你就追,砍翻他们一个兴许我们就少死一个。我说开炮你就开炮,打一炮问一炮?你就算胖总也是个男人不是?我是团长,团长,团长,你们的团长!你们来一个都能把我烦死,其他弟兄怎么办?哎呀,兽医,你不是……”他忽然悲伤起来,“你们不是都死了吗?”然后他又迟疑起来,“孟烦了,克虏伯,你们两位连排骨带板油的又啥时候死的?……仗不是打完了吗?”

  由得他发癔去吧,我到门口蹲下,望着外边的夜光。过了会儿阿译木木地过来,学着我蹲下,我不得不说他蹲得很别扭。我一再叮嘱他这事儿别告诉任何人。

  我的团长在吊床上集合着他已成炮灰的团,他现在远比平日来得快乐,毒药于他是酒,是可以宣泄悲伤和快乐的良药。而对于那个妻子和孩子,哀痛和愤怒能否简单成仅仅是在茶里加上耗子药?

  我站起了身,说:“你去带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别过来了。我在这里看着。”

  阿译知道我说的是还在小醉家折腾的那帮人渣,闷闷地应了一声想出门。我叫住他,他站在门槛外,以为又有什么重要事情。

  “……别告诉任何人。”我说。

  阿译愤怒得声音都变了:“知道!我不会说的啦!”

  他那样愤怒恰好是因为他总把任何事告诉唐基,我们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知道,后来我看着他愤怒地出去。

  诸天神佛,别再加给那个女人和孩子灾祸了。

  我后来就蜷在门槛边没怎么动过,我那团长也没个躺在床上要茶要水的毛病,我几乎是一睡睡到天亮。

  后来一个阴影遮住了我,犹豫了一下,低下来还算客气地推了推我。我睁开眼便立刻吓得清醒了,李冰,带着几个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连忙站了起来,并尽量问心无愧地把自己抹平整点儿,尽管我不知道有哪里又问心有愧了。

  “怎么回事?”他问我。

  我尽力平淡地说:“……什么怎么回事?来跟美国盟友叙叙旧啊。”

  李冰便把手指指着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着我的神情。

  我冲着已经被我们挤到另一个屋里去睡了的全民协助说:“Yes?”他正很中国地跑到院子里来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个茶壶。他抬头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几呢,直说:“Yes!Yes!”

  李冰仍狐疑地看着我们堆了快半桌子的药水和造得很马虎的洗胃器具,又问:“……那是怎么回事?”

  死啦死啦说:“喝多了,看见老朋友高兴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他刚才还是睡着的,现在说话却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里等着李冰来一样。后来他用了一种绝非挖苦的腔调,而是忧伤得好像梦游一样的声音说:“……那是因为打了胜仗。大胜仗啊。”也许他知道那才是最让李冰顶不住的,挖苦只会激起反挫。

  李冰的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他的人走了。

  死啦死啦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一通折腾下来,他活似个鬼,只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似个人。“……是做梦也没敢想过的大胜仗啊……”他说。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头,他觉察到了,回头看着我。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得出去,一边恨恨地说:“……该死的阿译。”

  死啦死啦独自一个,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荡。

  谋杀战地长官是该杀头还是车裂呢?不会仁慈到枪毙的……我不敢替迷龙老婆想,只发现一件事,尽管炮灰团死得连皮带渣都快要不剩,我们还是别人眼中的祸患。

  迷龙老婆和衣睡在一间能让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卧室里,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张足能占掉半个房间又修补了很多次的大床。一个被推倒的衣柜斜压在床上,还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的被子,迷龙老婆蜷缩在那一团混乱的缝隙中间。这屋里就像被炸弹炸过,这屋里被一颗叫迷龙的炸弹炸过,所以不管怎样,这仍是她的世界;所以每天起来仍能那样周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是她独有的特异功能。

  雷宝儿是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他叫道:“……妈妈?”

  迷龙老婆立刻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并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睁眼的第一阵哀痛过去后才能出声。

  “宝儿?”她叫道。

  没再出声,雷宝儿的唤声本来就是很惺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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