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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三


  他倒也想了想,然后苦笑:“我说烦啦,你有没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他用一根手指制止了我就要喷薄而出的发言,“可是烦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门一样,不去不行。你平心想想,再让你上一趟南天门,你去不去?”

  我想了,可说不出来,肯定有时候比否定更难出口。我再不说话,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

  门仍然紧闭,紧闭的程度不像屋里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门前,鼓足了勇气——权且想一个疯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气——他又回头看了看我,我干脆还往后退了一步,嘀咕:“我现在连爹妈都不敢来看。”

  他低了头看自己的脚,一只手高高地举在门楣上发呆。他敲门的时候我又退了两步。

  门开了,死啦死啦低头看着来应门的主儿。雷宝儿抬头瞪着他——一个小孩子的眼睛居然也可以那样冰冷的。后来迷龙老婆也来了,把着雷宝儿的肩,看着——他们母子长了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们就那么冰冰有礼地开始寒暄——对,不是彬彬有礼。

  “……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还好。”

  “……一直没有关照到。”

  “没事。”

  “……仗打完了……对我们来说该算是打完了。”

  “太好了。”

  我用瘸腿挠好腿的膝弯,一秒钟被切成一百秒来过了。死啦死啦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很长的犹豫,倒好像那种客套的屁话还用想似的。迷龙老婆倒是回答得套腔套板的利落。

  死啦死啦一直把一只手塞在衣袋里捏着,我知道,那里边装的是我们凑的钱。你放下就走好吗?——可我不敢发声,并且死啦死啦还说车轱辘话:“……我看看就走。”

  迷龙老婆问:“团座,进屋喝杯茶?”

  死啦死啦回了头,话说得比钢板还硬,这会儿还要看我求援,我木雕泥塑的也没个反应。迷龙老婆并没再邀请他,而是牵了雷宝儿顾自地就进院。死啦死啦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他现在就像脑门心被人拍了个迷魂药饼似的,只剩下跟着人进院,尽管他小心得好像每一步都踏在雷区。

  我往前走了两步,这叫义气。我站在门槛外再也不进去了,这叫理智。

  死啦死啦站在那儿发傻,又一次向我求援:“孟烦了你不进来看看你爹?”

  我告诉他我爹要自己没出来,就是不想见人。于是死啦死啦完全放弃我了。我很同情他,你就想他进雷池似的走这每一步时,迷龙老婆和雷宝儿两双眼睛都在又冰冷又空洞地看着他。他只好转回头去面对,泛出一个二百五的生硬笑容。

  迷龙老婆和他没事一样聊着禅达最近的变化,而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那些钱怕都被他捏回成纸浆了——简直惨不忍睹,我站在门外,皱着眉头。

  他说:“迷龙……迷龙这个死得很英勇,这个虽死犹荣。”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如果迷龙也叫死得英勇,南天门上的死人怕要全体暴动。我不该剁掉那个猪头的,那里边也许藏着我那团长的全部智慧……可这时我眼角窥见一个人,我觉得兽医、迷龙他们的鬼魂一起向我袭来。我猛然转过了身,我身后的那个人影已经没了,刚才他是从我身后蹦过去的。

  我转回头来,死啦死啦在漫长的磨叽后终于切入正题,但看在我眼里已经像拉洋片一样虚假。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厚厚的一卷,拿细绳捆着,纸币本来就不值钱。“……这个,是我欠迷龙的钱。”他说。

  我一边又回头望那个人影消失的巷角,一边又想瞧死啦死啦如何碰壁。我的脖子很忙。

  迷龙老婆瞧都没瞧那些钱:“水开了。团座进屋喝杯茶吧?”

  我又看了一次巷角。可以确定我在这里做门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发步奔进巷子。

  在禅达错综如羊肠的小径上找一个晃过的人影,几乎如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我迅速就迷了路,站在一个该死的岔道口,每个岔道口往纵深里又分出该死的几个岔,而每一个岔皆有可能。

  我开始穷嚷嚷:“我是孟烦了!管你是人是鬼,你听见没有!”

  没人应,也没鬼应。

  “出来见我呀!死活都不带这么玩儿人的!”

  没鬼应,没人应。

  我捡了截树棍,跪了下来,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玩意儿,我从来不信这套玩意儿只盼老天这回能给点儿面子。我把树棍望空抛了,它算是给我指了个方向。我跑向那个方向,可我是个多疑的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折向另一个方向。

  我不该那么多此一举的——我直接冲到了街面上,人倒是有了,可绝没有我要找的。我只好瞧着那些军军民民各有各忙,这样的望呆不解决任何问题,我最后灰溜溜地沿着街边走开。

  一个人从我刚路过的店铺里被搡了出来,被人搡得快站不住了,可又灵巧地靠一条权充拐杖的树杈保持了平衡,他还要一边忙着对推搡他的人奚落。

  我呆呆地瞧着那家伙的背影,一套脏污得难以形容的军装像是挂在他那副骨架上。他操着湖南腔,但是像我们所有天南地北混一堆太久的人一样,早串了味儿。

  “月儿光,月儿亮,月儿照在我的光头上。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坨银子在发亮……”

  我拔腿钻进了我刚钻出来的巷道。那个家伙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摸一摸,它还发烫,结果是泡浓痰糊手上……”

  我尽力地瘸着,蹦着,加速。

  我是个孱孙,我一个人没种去承受这样的悲伤。

  我一头扎进了门,那帮家伙转了性子,居然在帮忙修那些缺三少四的家具。张立宪拿着个扫帚,一脸警惕地冲我抬起头来。

  小醉立刻放下了簸箕,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你回来了……”

  我大吼了一声:“不辣!”我知道我吼得像哭,但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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