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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我们又回到了祭旗坡。阵地不再属于我们,那儿现在是主力团的地方了,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用废墟里的材料给自己搭的那些很过意不去的营房。最像样的是我们为麦师傅和全民协助搭的一间总算还是四方的房子,后来却被死啦死啦鹊巢鸠占了。还有一个像样的是兽医留下的帐篷,那是我们的医院。

  这里属于我们……哦,我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属于我们。我们的阵仗很怪,九个人——死啦死啦扎师部去了,迷龙在帐篷里——帐篷外边就是九个人,九个炮灰团的幸存者,和三倍于我们的宪兵队成员对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树棍子都没有;那边,我想哪一个都够上对岸去杀得几个来回。我们四面八方地站着坐着,以免漏了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进入帐篷的方位——事实上他们一直不怀好意地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

  迷龙一直在帐篷里鬼叫,啊哟喂啊哟喂地倒像哼曲一样,这弄得我们在对峙中有时候就很跑神。

  迷龙该从心里感激打断他腿的人,没那么做的话,他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被铐牢在师部,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了一次以上。迷龙一枪报销的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那边已经放出话风,迷龙的一双招子平升一级,一双腿子平升一级,一条命是坐地升三级,但他并不反对人轮着番凑个六级,说白了,他希望迷龙能零碎地被折腾死。

  那些一心监守自盗的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盯牢了我们,而我们两步一岗四步一哨地盯牢了他们。后来我们看见从祭旗坡上下来两个黑黝黝的人影,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真对不起这个时代,瘦的那个教绷带裹得我们再认不出来。他们加入了我们,胖家伙是克虏伯,另一个是……

  瘦子从绷带下幽幽地发声:“是余治。”

  我们有点儿哑然了。

  他的坦克中了一炮,炮塔都打飞掉了。他也经历过什么,但并不像他上了南天门的朋友们经历得那样多,所以跟我们仍保持着距离,只是捏了捏张立宪的肩膀:“小何没了?”

  张立宪挤出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余治便木然地沉默了。克虏伯把一个长布包捅给我,一看就沉得要死,我聪明地没去接,只问他:“什么东西?”

  克虏伯小声地:“我们都听说啦。余治就把坦克上的机枪拆下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我猛拍了余治的肩,不拍还好,一拍便拍出了他在强忍着的眼泪,他迅速地坐到了我们身后去了。张立宪宝贝似的接了那挺勃朗宁机枪,仍是连布裹着,放在了身后——我们是从南天门上一颗石头子都没带得下来,如果真要火并或者械斗,它是要亮出来救命的。

  克虏伯问:“团长呢?”

  我瞪回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的,说:“去师里讨情了。带着三千个死人和十几个活人的面子。”

  胖子又问:“什么三千个死人?”

  “就是炮灰团的面子。”

  后来我们就坐下了,对着那帮有心没胆,要做坏事又要守军法的孬种们。

  仍然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我们仍然被包围着。可是迷龙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们不能再死哪怕一个人。我们守在那儿,看着先属于竹内连山,现在属于虞啸卿的南天门,看着暮成了夜,渡江的友军都不会抬一眼,就投入西岸纵深去追歼日军。而我们坐在这儿,我们剩下的全部。

  余治后来缓过气来了,张立宪还在好意地拍打着他:“团长会有办法的。”

  阿译点头:“对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如果还有办法便不用打断迷龙的腿了,余治不过是在失去虞啸卿这个偶像后再给自己找个崇拜的人。

  张立宪就不像——至少再像余治那样来得天真。“只有坏的和更坏的。”他说。

  丧门星喃喃地说:“……我怎么觉得仗还没有打完呢?”

  老实人说了个我们全体的想法,我们看了他一眼,沉默。

  仗没有打完,因为我们还在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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