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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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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信人能被枪指着脑袋去冲锋。司机刚减了速又猛加速,车猛撞在墙上熄了火。迷龙一秒都等不得了,翻身下了车,还没忘拎下他的袋子,一边骂:“笨蛋笨蛋!笨蛋啊笨蛋!” 那是说司机的,司机管他笨蛋聪明蛋,已经跳钻到车下给自己找了防空洞。迷龙在烟尘里跌跌地冲,我刚下车就丢失了他的踪迹。一个炸弹在我们旁边的屋边爆炸,这倒让我找着他了——我下意识地对着爆炸处转过头,迷龙站在炸尘里,我想他死定了。“迷龙!”我叫他。 那家伙木然地转过头来,我想他被炸晕了。一块鬼知道是弹片还是碎石从他肩头划过,又是个大口子,但性命无恙,他冲我麻木地笑了一笑。 我喊道:“别发疯啦!——我不想再见不着你!” 他笑了一笑,又冲进炸尘里找不见了。 我也发疯似的冲进了炸尘中。真的,我不想再见不着他,我不想再见不着我们任何人。 我又脏了,本来跟着死啦死啦那通玩儿命的泅渡已经把我洗干净了。我跌跌撞撞地在遥远的和贴近的爆炸中跑着,终于看见了迷龙的家。 谢天谢地,一个临时急设的高炮炮位就在他家门外嗵嗵地射击,牵引车停在一边。迷龙正抱着我妈,拖着我爹,把他们从院子里弄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冲进去,迷龙老婆正用身子卫护着雷宝儿,好吧,迷龙救我家的,我便救他家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起雷宝儿,拽出迷龙老婆。 并没有更安全的地方,禅达没有防空洞,我们就把他们塞在墙角,这样他们就两面有保护了,第三面我们拿自己的身体保护着,把我们的家挤在一个三面不漏风的死三角里。刚开始像是卫护,但后来就像拥抱。轰炸并没有降临到我们头上,迷龙的家完好无损,我们只是在轰炸和高炮的射击声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我真的很想哭泣,但我没哭,只是尽力张开了双臂,把他们四个人——不,五个,连同迷龙拥抱在一起。迷龙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想他有同样的感触,抱着所有人,同时还不忘一颗狗头在他老婆身上蹭。 他老婆就推着迷龙的头:“说了没事的,非得把我们弄出来做什么?” 迷龙欷歔着:“真以为见不着你们了。真以为完犊子了。” 他老婆就改推丫脑袋为拍丫脑袋:“好啦。乖啦。” 迷龙忽然大叫起来:“待这儿干啥?” 我瞪着他:“你说待这儿干啥?你拽出来的呀!” “这屋里有墙,比咱们能扛炸弹皮啊!” 我说:“你拽的呀!” 他挠着头,看着盘旋于禅达上空的阴霾。它是死神也许没错,可是离我们很远。又有一架敌机冒了烟。迷龙家门外的高炮嗵嗵地打得滴水不漏——我也不知道高炮是怎么个打法,但至少让人看着很有信心。 迷龙的理性和记忆都恢复了:“我那一袋子呢?谁拿啦?真金白银的卖命价啊!” 我说:“我偷啦!” 迷龙老婆问:“你扔屋里的?是什么东西?” 迷龙也不说。“待这儿干吗呀待这儿干吗?回去回去。”他就把人又往屋里推。 我气了个半死,瞪着他。迷龙回头,我冲他比了个小手指头。 他说:“嘿嘿,嘿嘿。没事,没事啦。我去给他们垒个防空洞。” 我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垒。我惊魂初定,都早跑岔气了。我累得要死,看着他们进了屋。累极了,也亢奋极了,我窝在原地没动,现在最值得一看的事是炮手们打飞机。“方位角37-00,距离1500,搜索!”“标正瞄点……瞄点正确!长点射!放!”诸如此类的口令在那个上尉指挥长的嘴里喊着,炮手们嗵嗵地放着,一切都很精专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现在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这一切都是很好的,都是很有值偿的。 我一边对老天爷感着恩,一边走过去。就我这外行能看出来的,这高炮的打法是需要大量地耗费炮弹,我就帮他们把炮弹从牵引车搬到炮位旁。他们忙于调整方位,响应口令,也没工夫答理我。我再从车上扛下一个弹箱,就被迷龙接过去了,他身上又是水又是沙土的,也不知道搞了什么玩意儿。 原来把一家四口子全塞大床下边了,压了足六床被子,泼了八桶水,盖了五担沙子。 我说:“你老婆回头洗被子非骂死你不行。” “老婆都不骂了,做男人干啥呀?” “我老婆不骂我。哈哈。搬了这一箱我就去瞧她。” 我搬着一箱,迷龙夹着两箱炮弹送去炮位上,这时候情势急转——一架在空中盘旋缠斗的日机转向了这边,它并不是要炸迷龙家的院子,那不是值得炸弹光顾的军事目标,它要炸的是这门一直在嗵嗵嗵的高炮。 呼啸忽然变得很近,伴之而来的爆炸也变得很近,第一枚炸弹落在旁边时炮手们还在坚持着射击,我们大声地叫好。 第二枚炸弹落得更近,给那个站在一边发令的指挥长溅了一身爆尘,啥伤也没有,他木了一下,口令也不发了,然后……掉头就往牵引车上扎去。几个炮手哄哄地全跟在他后边,一门高炮还扔在原地,没谁想去给它挂上,正好吸引了日机火力。我们把弹箱全扔地上了,我们愣了。 迷龙大叫:“喂!回来打呀!” 我也大叫:“你们至少把炮拉走呀!不是平日摸都不让我们摸的宝贝吗?” 没人理我们,只有人往车里扎。日本人本来要炸的就是高炮,一枚一枚的炸弹甩下来,没炸着,可是地动山摇的,家外边的墙角——就在我们刚才拥着全家人站身的地方就着了一个。 迷龙已经红了,我说的是眼睛。他也已经疯了,跟亡命往家跑的时候又一样了:“打回来呀!回来打呀!” 炸弹还在落,我拉开了门跟司机撕巴,迷龙扒拉开正往驾驶舱里钻的一个人,揪住了那个指挥长撕巴,一边骂:“周围人都要被你们害死的!” 我脸上挨了司机一拳,隔着驾驶舱我看见指挥长正拿枪柄敲迷龙的手。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指挥长倒在车座上。 迷龙拿着在师部的吉普上顺来的手枪,往后退了一步,安静了。周围还在炸,但我们这片安静了。司机揪着我的衣领,一只拳头举在我脸上;爬到车上的愣住了;正往车上爬的愣住了;被迷龙扒拉到地上的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们定着格,除了迷龙。 迷龙往后退了两步,把枪口划拉了一下,把所有人都划拉在里边:“回去打。” 我忽然想起来我那团长说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也不让你知道,可它知道它会在哪块等着你。我一眼不落地盯着迷龙,可他仍然奔向他的不知道。 车上的人磨磨蹭蹭下了车,被枪口指着押去自己的炮位。飞机冲过去了,正盘旋回来,准备下一轮投弹。我没去看那所有的事情,我一直看着迷龙,迷龙很平静,平静得像李乌拉死后那样,平静得像豆饼没了后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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