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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九


  我瞧了眼他,那家伙永远脏得像土猴,比较不像猴子的地方是他左右开弓地拿着两个手榴弹。“笑你个鸟。”我说。

  不辣拿手榴弹比画了一下:“小东洋在哭。”

  我愣了一会儿,在他的脑袋上弹了个崩。我手上有块破布,我递给他,让他擦掉他那脏脸上永远去不掉的脏污。

  蛇屁股又从那个已经炸进去的死洞口爬出来,交叉地挥舞着双手:“要炸啦!要炸啦!”

  我们再做缩头龟鸟兽散开。蛇屁股猫着腰跑向我们,满汉跪在洞口拉着引出来的导火线想引爆,刚点燃的时候一个手炮弹落在他身后,于是他背上扎满了弹片趴在洞口,眼睁睁看着那条火线向洞里燃进。

  又一次轰然的爆炸,只要不去想那烟尘里有一个人,它与别的爆炸也没什么两样。蛇屁股他们这回不用人喊便扎了回去,连铲子带手扒地在炸出来的浮土里掘进,迅速消失于烟尘弥漫的洞口。

  我们瞪着那个鬼地方,已经不想再问也不想再说了。

  不出所料,蛇屁股从里边瓮声瓮气地喊:“炸药!”

  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壕壁上猛撞了一下,这是他迄今表现出来的最沮丧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枪声从土层里传来,依稀难辨,但可以确定是一支汤姆逊。

  蛇屁股很快从那个半塌方的洞子里连滚带爬地撞出来,铲子扔掉了,手里抓着打空了的汤姆逊。他不是惊喜而是惊惶地大叫:“来啦来啦!”

  那个洞子里日语的嘈杂声渐近。死啦死啦向何书光挥手,一直被我们强迫远离危险之地的何书光茫然瞪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不辣推他:“该你啦!当自己是委员长吗?”

  何书光几乎是屁颠颠地跑了过来,扛着他的喷火器。他从极低的角度对着洞子里做了一个危险的发射,连人都被后坐推出了几步远。烈焰和浓烟从洞里倒卷了出来,连惨叫声都没有,安静了。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没想到这玩意儿竟具如此的威力,但我们同时也交换了眼神——我们对待何书光的方式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何书光满意地看了一下我们,调整了发射角度,毫无必要地摆出一副警戒待射的样子。

  死啦死啦说:“回去!”

  何书光没有反应过来,说:“……啊?”

  我们已经动手了。

  “回去回去!你就是委员长!”

  “看起来。快把他看起来!”

  何书光晕头转向地被我们搡了回去,让几个人给裹在子弹打不着的地方。死啦死啦把长枪背了,霰弹枪和毛瑟二十响调整到便于上手的位置,将一个长电筒绑在自己胸前——看来他这回要打头了,我们没人提出异议。

  “路是要大家闯的。我也说不清路,就是一条心地往上走。山顶。”他拍了拍电筒,“这不是拿来照路的。不要有别的光。我照到了什么,你们就一起开枪。”然后他拍了拍狗肉,跪在洞口,确定那里边炽烧已过可以进人时,他钻了进去。我们一个个钻了进去。一条找死的生路,唯一的一条。

  一片漆黑,炽热、焦臭、火药臭、血腥、呛死人的硝烟,比起上回钻的老鼠洞,唯一的好处是它开阔得多。这是一个可以称为工事的坑道网络,我们居然能奢侈地直立行走,甚至可以并排两人或四人。坏处是它四通八达,每一条岔道都可能是不归路。在一片漆黑中,我们清晰地听见土层之上的枪炮声和来自岔道里的嘈杂。

  一路上没人说话,心里再没着落也尽可能少说话是这趟黑暗之旅的起码要求,因为我们能借此分辨出日军,日军也能借此分辨出我们。我身后的一个家伙大概是紧张过了头,枪口杵到了我背上,他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我拔出刺刀捅进了话音来源往下半尺的方向——他说的是日语。然后我被一个枪筒顶住了鼻子。

  “我他妈是孟烦了。”我说。

  枪筒子挪开了,粗大、双筒、切口像刀一样,只能是我那团长的。

  “往上。往上。”那家伙焦躁地说。

  我们蜂拥在一起往上走。这样挤在一堆怕是要扩大伤亡,但我们现在最怕的不是伤亡,而是走失。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声音,像我们一样,压抑着,嗡嗡的,那说明有很多人。我们完全沉寂下来,那边也沉寂了,没人愿意开口,不然会有一半的机会招来子弹。

  电筒亮了——死啦死啦把电筒和他的霰弹枪一起瞄准着那个方向,光柱下一个抓着手榴弹的日军像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他后边还有一群像我们迟疑不定的人。但我们快了半秒,死啦死啦把两筒霰弹全轰了过去,同时熄灭了手电,他在黑暗里大叫:“开火!开火!”

  我们发了狂地倾泻子弹,枪火映着射击的人和倒下的人,真他妈像十八层地狱里的某一层。

  死啦死啦又大叫:“喷火手!喷火手!”

  被我们簇拥在队伍中间的何书光笨手笨脚地就着枪火的映照冲了上来。我们自动给他让开条道,他开始发射,“轰——嘶”的一声。现在我们什么都看得见了,燃烧的人体和燃烧的洞壁都是我们的蜡烛。我们迅速拥上去,把何书光给淹没了。他喷火的样子很跩,可被我们当危险品包围起来时就显得比阿译还傻。

  “照说好的干!”死啦死啦吩咐。

  我们在火焰中穿行,杀死幸存者,砍断电线和电话线,炸塌岔道的洞壁,向亮起的光源开枪。我们好像要彻底把这里干塌了,然后再把自己活埋在里边。

  我向着岔道开火,转过头来,张立宪扛在肩上的巴祖卡尾部正好冲着我的头,我恼火地把它推开。他却让我帮把手。我从他背上拿下一发火箭弹,帮他装弹,拍打他的头盔,那家伙向着正前方开火,崩落的土石像瀑布一样掩住了来援的日军——只希望我们待会儿还过得去。

  死啦死啦在我身后大叫着喷火手,何书光又一次引燃了点火器,火焰钻进了我们身后的侧道,映亮我们这群顾头不顾腚的小鬼。

  第一梯队的兵们从老鼠洞里钻出来,在穿行短距离的战壕后扎进那个我们生炸出来的洞口。战壕的拐角上,重火力仍在阻滞雾气里来袭的日军,因为我们在坑道里的突袭,他们承担的压力已经小了许多。

  麦师傅和他的电台被人从老鼠洞里拽出来,他是被三四个人保护着的,三四个人一起簇拥着他穿过这段暴露于敌火之下的距离。他将是我们唯一的喉舌,关乎我们之后的炮火支援和兵力调度。

  一切让我们发蒙的东西加倍让这个死美国佬发蒙,他猫着腰费力地跟着中国人穿行,然后他停住了。中国兵不确定这个忽然跪在地上的美国家伙是不是受伤了,因为每个人身上都是焦土、血、难以名状的各种黏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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