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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第三十三章

  我被那挺机枪收拾得在壕沟里盲目地爬行,被封入一个死角,我确定我下一步就是成为一个漏勺。轰然的爆炸声后,火线移开了,那感觉就像一条巨蛇在舔到了你的时候转身他向。因此我注意到了投弹的迷龙,他并不是为了救我。他正甩手飞出第二颗手榴弹,但这对地堡里的日军全无杀伤力,只是炸起保命的烟尘。

  迷龙和豆饼两个家伙不知道打了什么商量,豆饼跃出了壕沟,在烟尘中蹲下,他身上的负荷压得他一趔趄。最后他坐在地上,尽量坐直了,好承接迷龙抬起来往他肩膀上压下的马克沁。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后果。

  迷龙已经开火了,豆饼扶不住——那可是轻装甲都能穿透的马克沁,他抖得像踩了电门一样,第一个连射全甩到暗堡上方去了。

  我扑了过去,想制止这个疯狂的尝试:“疯啦?!这不是捷克式!”

  迷龙只管鬼叫:“帮忙!帮忙!”

  我帮他鬼的忙,我只想把豆饼拖将下来,第一个短点射他就晕菜了。那个晕乎乎的家伙流着眼泪,但并不是出于悲壮或者激昂,因为他还流着鼻涕——那都是被震出来的。我毫不怀疑他同时也尿了裤子。

  豆饼像在呻吟,又像在求救:“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在号叫,也像在求救:“帮忙!帮忙!”

  我能说什么呢?爆炸的烟尘正在散去,暗堡里的火舌向这边卷了过来。我帮他们托着弹链,以便迷龙打出可以震碎他那人肉枪架的持续射击。迷龙开火,震颤的弹着点偏到了暗堡右边,他气得大骂豆饼:“你他妈的太不稳当!”

  豆饼在粗得像炮的枪筒子底下哭号,一点儿也不壮烈,你把一个叫花子打急了也会这样。他挥洒着眼泪和鼻涕,抱着枪筒上的两只手玩儿命地往下拉,把后坐和震动完全作用于自己身上。

  我们三人在九二重机枪的火舌已经舔到豆饼身边时恢复了射击。帆布弹链在我手上跳跃着,弹壳冰雹般地迸飞。豆饼不再叫了,每分钟六百五十发送出去的强装药子弹让他抖得像风中的残草。他迅速被枪烟熏成了一个活鬼,但烟熏对他绝非最要命的伤害,我肯定至少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想听见任何东西了。我们也不再叫了,这样全无间隙的射击让身边的土层都在震颤,我们现在的心跳频率和机枪声同步。

  弹雨终于钻进了那处阴险的暗堡射孔,九二重机枪迅速哑然,但我们仍在射击,那里边不管有多少人一定都被打成了筛子。暗堡里爆炸了,它想必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弹药,炸得像是用盆子罩住的节日烟花。

  一个短点射从我们头上削过,那是死啦死啦干的,他只好用这种办法来让我们注意省点儿用子弹。

  我们终于停止了射击。迷龙把那挺冒着蒸气和余烟的玩意儿从豆饼肩上掀下来。我想去帮豆饼,但他自己缓慢而稳当地从壕沟沿爬了下来。他转过身,那张脸如同刚从灶眼里爬出的小鬼,烟熏火燎,露着眼白和牙白,但除了几条烫伤炽伤外没有更多的伤痕。这真让我高兴,以后我会试着相信奇迹。

  可我不该摸他脸的。我摸了他的脸,血从他的口鼻和耳孔里一齐奔流了出来。我哑住了,哑了很久。“豆饼……豆饼?”我听着自己毫无底气的声音。迷龙在我身后哑然着,审度地看着这一切。我真恨他。

  那孩子并没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和我们的变化,他大概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要歇歇。”他迟缓而茫然地告诉我们,并试图从我们身边走过。

  “歇歇——歇歇!”迷龙总算醒过来了,大刀阔斧地帮着豆饼从身上卸他背的东西,我也帮着卸。那几乎坠死人的分量真让人心碎,光十几斤重的弹链他就背了四条,他背着的东西一定远远超过了他的体重。他在我们从没有正眼瞧他的情况下背了这么多。

  “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他念叨着。

  卸掉了重负之后他反倒打晃,像个被卸了压舱物就要飘走的热气球。我们集体误会了他的意思,殷勤地给他让开道。

  我一边对他说“歇歇歇歇”,一边大叫救护兵。师部派的救护兵一定忙死了,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这么多人来耗他的医药箱,但他还是从雾气和硝烟中向我们跑过来。我掉过头去找我们的伤员,看见他正吃力地爬过沟沿,然后站在沟沿上看着一片雾气茫茫。虽然我们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怒江和禅达,可我们看不见。他倒是一副很看得见的表情,向那里迈开步子,在七十度的陡坡上像在平地上一样。

  “豆……豆……豆饼?!”我呆了。这时我被人粗暴地猛搡了一下,摔在壕沟里。一双大脚从我身上跃了过去——迷龙打的是先抓住再说的主意——可他晚了些。豆饼迈开步子,一步、两步,然后便翻滚直下,向没底的雾气里掉落。他迅速消失于我们的视野,而他滚落的地方便是雷区,雾气里传来的爆炸声让迷龙打消了跳出去追的念头。

  翻滚直下时他全无动静,掉进雷区时他也全无动静,最后他消失于雾中。找尸时他被列为失踪人员,但我们确定他是一直滚进了怒江。上次怒江没有把他带走的,现在把他带走了——他说他要回去。

  我跑到迷龙身边,看了看那个失魂的家伙。他也看了看我,在他眼里我也一定同样是个失魂的家伙。我转过身,雾气中硝烟和流弹仍在蔓延,突击队在消除了暗堡的威胁后开始构筑临时阵地。蛇屁股他们在往挖出的炸眼里装进炸药。少一个暗堡并不会让日军放弃随雾而来的攻势,失去一个豆饼也不会扰乱我们什么。我和迷龙加入了他们。喷火手何书光已经钻出了甬道。

  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日军来袭。我们用机枪、火箭筒、喷火器,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稳固我们的方寸之地。

  我麻木地忙碌着这一切,我相信我只是被刚才过于粗暴的射击震傻了。

  他是我们在收容站捡到的没人要的孬兵,在人渣中都被算作孙子,靠我们偶发的怜悯混迹于我团。他唯一的朋友是迷龙,迷龙很顾他,可迷龙揍他比顾他还多。

  迷龙闷头整理那挺马克沁,马克沁上还吊着要了豆饼命的那条弹链。他立刻就有了副射手——虞啸卿说的没错,能持续射击的自动武器是我们命之所倚。他现在也有了支开枪架的时间,打理好的马克沁对着雾的那头。

  我叫迷龙,他不抬头,说:“啥玩意儿?”我喃喃地说没事儿,他就又嘟囔了一声:“啥玩意儿嘛。”

  吞掉了豆饼又吐出很多日军的雾在我们面前翻滚。雾里闪现出叵测的人影,壕沟那端传来异响,是某个想偷偷摸近我们的家伙踢到铁器皿的声音。

  死啦死啦用一种平淡到几近厌倦的腔调说:“攻击。”但我们早已开始攻击。也许他瞎了聋了,根本没看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工兵营的家伙们浸在江滩齐腰的水里,打下木桩。卡车驶来,把他们需要的器材卸在江滩上。江滩上还有整排候命的浮舟、橡皮艇、木船甚至木排,它们的操作者戳在旁边,而将乘坐它们的人是在堑壕里守候的两个主力团。

  虞啸卿在江滩之上,他的位置甚至还在那些抢渡工具之前。周围的人在忙碌,第一批抢渡船只已经试水。日军的炮弹落在江水里溅着水柱,那样的盲射并没有杀伤力,但至少预示这地方不大安全。一片训练有素的繁忙中留出了一小块安静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马扎。周围经过的军官们多少有点儿讶然,传言中从未坐过的虞啸卿竟然拄一支卡宾枪坐在那里,旁边架着他半点儿用不上的炮队镜。

  当豆饼落进怒江,我们的师座正在日军火力范围内安坐。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因为对岸是他渴望已久的玩具,也因为他不能跻身敢死队的遗憾。对面山峦里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因雾气显得遥远又失真,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那是他的心神所系和他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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