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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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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绳结中间也就是隔着八米的距离。绳子随着迷龙在里边的拱动很快就拉直了,第二个人开始上。第二个是丧门星,第三个是不辣,然后是蛇屁股,我是第五个,死啦死啦和狗肉在我的后边。他后边的豆饼是最难为的,我们早已验证过他不可能背负着那么多的负荷钻过油桶,所以他最后的方式是将携行架绑在身后拖行——他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分量。 我们每个人进入的方式都大同小异,很快就轮到了我。我瞧着蛇屁股屁股后的菜刀在黑暗中消失,然后我的钢盔被人拍打了一下。 “知道啦。知道。”我说,然后叹着气,趴下,钻进甬道。黑暗来临了,但那早已经不是我最害怕的了。 声音和气味都出不去,便在这黑暗里回荡:刀刺入肉的声音、把枪口顶在身体上开枪的闷响、被掩住了嘴的呻吟,甚至是动脉被切开血流的奔放声都清晰可闻。这甬道里本来就有的恶臭味和忽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混杂成一个难以言喻的世界。 当身后的微光也彻底消失时,我终于习惯了这里的黑暗。蛇屁股的脚蹬在我的脸上,连蹬几脚,让我没法不想成一个人垂死时的抽搐。 “屁股?你没事吧?”我问他。 没回答,我听见那家伙使出了吃奶之力的哼唧声,便把叼在嘴里的刺刀拿到了手上。 “没事……没事。你老母!”那家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如果不是在这么个环境,我一定要急得跳起来了:“什么事?” “没事。你自己慢慢瞧来细细看。”他吁了一口气,然后便加速地爬走了。 我现在遇到他撞见的问题了:一双脚顶在我脸上,那却不是蛇屁股的脚,而是一双日式皮鞋,一具日军的尸体。我怀疑是不是我前边的王八蛋每人都捅过他几刀,以致血喷得这个狭小的圆形空间里到处都是。他已经不具危险了,除了我必须得从他身上挤过去——那表示我得脸对脸眼对眼地和他贴在一起,前边几个人就是这么做的。 我爬在他身上呕吐起来,死啦死啦用他的枪在后边捅我:“怎么啦?” “死人,前边的管下刀子不管收场……”我说。 枪管子更粗暴地捅过来:“弄走。这是看出口的,附近一定有出口。”如果我转得过身来一定就喊回去。我告诉他我卡住了。 他催我:“弄走弄走。你动动手,活的要被死的恶心死吗?……求你别吐啦,我也快吐啦。” 我抱着那具能让人发疯的尸体一起在管道里挪行。真该庆幸这一片漆黑,只要还有一点儿可以让我看见的微光,我一定已经疯了。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出口,那是个上行的开口,同样用汽油桶搭成。我拥抱着那具尸体挤了出来,即使是抱小醉也从未抱得这般紧过。死啦死啦在下边帮着我,但怀里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仍让我第一眼就想大叫起来。我转开头,把他的帽子下拉得遮住了半张脸,才有勇气把下边的活继续干完。 雾气茫茫,我不知道透过那片混沌的雾气之后有多少个枪口,但是外边的空气真是清新。 死啦死啦在我还没来得及吸进第二口空气时便开始猛拽绳索:“下来!下来!” 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待在上边便意味着其他人全体等待。我又钻回我的老鼠洞。 一切顺利,四个把守甬道的日军成了尸体,漆黑中永远便宜那些下死手的。我们没有损失,只是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中间的很多人完全丧失了嗅觉。 一个死去的日军被从甬道口推了出来,然后是血糊糊的迷龙。周围很静,迷龙靠在壕壁上喘息,丧门星比较敬业地把那具尸体拖开,好方便后来的人出入。 我们出现于半山石之下的战壕里,这一段无人防守。真正要命的工事在半山石之后,死啦死啦曾借此狠狠地收拾了沙盘上的虞师,这一段必须要打的。 先出来的人从洞口把后边的人拖将出来,也不管他在窒息、异味和漆黑中已经被弄了个半死,便把他推搡向半山石后搭筑阵地。我还立足未稳便被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后边顶开,他站了起来,嫌恶地在衣服上揩了一下手上的血污,看了眼这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段。那些正在搭架子支武器的家伙们是无须他管的,他要管更要紧的事情。“这位置。往里挖。”他说。 我拿出了地图开始确认。凭回忆画就的地图并不精确,但从我们现在所处的战壕挖下去,也许四五米、也许七八米之后会通上日军的主坑道。蛇屁股几个已经铲锹齐上往里掘进。甬道口还在往外吐人,豆饼和他沉重的负荷先后从甬道里被人拖了出来,那意味着我们已经有了一些重火力——只是还没展开。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蹲在壕壁后,皱着眉,看着进度,也看着地图。他嫌太慢,让我再去叫几个人来帮忙。 甬道口还在往外拉人,刚出来的家伙大部分集中在那片,我跑过去时踩了甬道里刚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边连痛都没有叫,只是没好气地说:“卡住了——帮把手!” 我同情这种我也有过的遭遇,于是伸了手。那边卡得不轻,我先拉出了一只手,然后拉出了张立宪的脑袋。我愣了一下,张立宪比我反应更快,把他的手拽了回去,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挣命。他的境遇我可清楚得很,后边拖着一架火箭发射器和备用弹。不帮就不帮。 这时候一块石头滚落下来,掉进壕沟,落在我的脚下。我抬头,我们所有人都抬头,雾里边冒出来的那个家伙倒背着他的三八枪,在雾气打湿的山脊上打着出溜滑下来,也不知道是要去看他哪个已经成了我们刀下鬼的同僚,反正他心情好得很。我们在同一时间瞄见了彼此,他居高临下,惊诧地看着我们,我们仰着头,惊诧地看着他。 用刀已经没可能了,就算丧门星也没可能在这么个七十度角的山坡上追上再砍翻别人,还要对方不发一声。那家伙猛地转了身,把屁股着地变成了四肢着地,他开始猛力地想爬回雾里,连枪都摔得顺着山脊滑了下来,他也不要了,可即使这样他仍是一个爬三步滑下来两步的行情。 丧门星几个已经爬上了壕沿,我拿着卡宾枪,瞄准了却不敢开枪。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不喊叫,但他倒是选择了一种比喊叫更有杀伤力的做法——他转过身来,手上抓着一枚已经拉开弦的手榴弹。 死啦死啦的枪响了。沉闷的一声,他用他那支霰弹枪把山脊上那家伙打得开了花一样。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子弹只好命中一个从山脊上翻着往下滚的身影。短暂的寂静,雾仍在翻滚。然后我们听着壕沟那一头日军的喧哗和喊叫靠近。当快到近前时,他们没声了,他们不打算随时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所在。但我们能腾得出来的枪口都已经对准了壕沟那边,只要他们露头便猛扫过去。壕沟那端暂时安静了,偶尔传出几声呻吟,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雾气里留下了多少死伤。 张立宪还在往外挣,甬道里的人帮着他推。我没工夫管他了,跑回死啦死啦的身边。我经过之处豆饼正在支上马克沁的架子,打算给战壕那边过来的日军准备一道每秒钟十发射弹的火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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