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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我也同样亢奋地在同时对付两个平时一个都对付不来的箱子,看起来就是一个瘸子和两个箱子的殊死斗争。死啦死啦是唯一没有参与这场虞师大浩劫的人,他在整理自己的头盔,目光越过头盔上方看着我们,很奇怪的神情,奇怪得让我打寒战的神情。

  我看见自嘲和戏谑,像命运一样——知道要去哪儿吗,我的弟兄?

  我从我搬运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罐头砸了过去,不偏不倚,掉在他的头盔里。他看了我一眼,迅速地为自己找到了开罐器——他开始吃,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狂乱。

  车队在郊野里行驶,我们在后厢里和那些物资箱子挤在一起。不断有哪个家伙去猛力地拍打驾驶舱顶:“开快一点儿啦!你遛乌龟呀?!”好像里边的司机会屑于对我们做出回应。

  我们每一个人都紧盯着车后——车后还是车,我们盯的是车队烟尘之外远远的禅达——就像一个刚抢完洋行逃逸的家伙会盯着身后是否有人出来追捕。

  猪在饲料里打滚,郝兽医尸骨未寒,我们没有良知,今天注定是炮灰团的狂欢日。我们打劫一样地装车,用打劫的速度逃离禅达——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虞啸卿和他的精锐们会追上来说:搞错了,现在把拉出来的送回原地。

  死啦死啦猛力地捅着我:“看那个!”

  除了我们车后的车和烟尘,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看什么?”

  “那个!”

  车队在拐弯,我看见了——车队之尾,一辆坦克,M3A3史都华,三十七毫米炮,三挺机枪。余治阴沉着脸露在车长位置,连那样巨大的烟尘也不闪不避,像是被绑去祭祀的活羊。

  那辆坦克现在也是我们的了,它当然运不过怒江,只是死啦死啦不说是用来干什么的。

  迷龙在笑,搂着狗肉,和狗肉并了脸,对余治做出一个通常只有雷宝儿才会有的表情。

  我知道他有什么用了——迷龙之流的脸上立刻显露出无法掩饰的快乐:我们终于可以骑在精锐头上了——贱兮兮的快乐。

  车队早已停在空地上了,死啦死啦下了车就冲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狗肉决定跟着他。

  余治在离车队很远的地方停了他的坦克,远得就像我们这边有了麻风或者霍乱,但那不管事的,这样远我们仍能一窝蜂地凑过去。本要下车的余治们看我们来了,骗腿儿又不下车了,扶着车载机枪,摁着轻武器,倒像我们是要来扔燃烧瓶一般,居高临下,用一种尽可能厌憎的表情看着——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啦。他们面对的是谁呀?——没杀伤力的,我们嘻嘻哈哈,摸摸敲敲打打蹭蹭擦擦。

  虞啸卿的坦克手们防贼一样在一个我们头顶之上的高度盯着我们,而我们就像苍蝇蚊子一样在周遭转着圈儿。我们在膨胀,这种膨胀在坦克上的人看来是可笑的,在我们自己则是无法抑制的。豆饼终于忍不住一声怪叫,跃起来把屁股担在坦克上——就他来说这个举动不仅莽撞,而且豪壮。

  “坐着这个回家去……”他的豪言壮语都没能说完,就被余治顶屁股一脚踢了下来。余治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卡宾枪,那是玩给我们看的。他仍保持着足高我们一个车身的高度,因为他跳下来的话也比我们高不到哪儿去。

  余治看也不看我们,说:“别坐。把坦克压坏了你赔不起的。”

  豆饼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刚放过屁股的地方,唯恐压坏了这个十几吨重却据说会叫他一屁股压坏的巨物。但我们不是豆饼,我们往前拥了拥,酝酿着尽可能尖酸刻薄的话好羞辱这个自认虎落平阳的坦克手。

  远处传来了猪羊的叫声。几头待宰的畜生从车上被踹了下来,嘶叫着挣扎着,那立刻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坦克算个啥呀?

  迷龙当当地敲打着坦克的装甲板:“宝贝蛋子,能吃吗?”

  蛇屁股大叫一声:“杀猪啦!”然后我们便炸了窝,咋呼着冲向那些也自知末日来临的畜生。坦克虽好,可也稀罕不过能宰杀了化作锅里肉块的猪羊。来自各路的饥兵们迅速把那些刚下车的猪羊包围,想来在它们眼里我们并不会好过饥馑的狼群——至少狼绝不会吃得比我们干净。

  余治在豆饼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即使和人渣对抗也好过这样无人光顾的落寞。他舔着自己的嘴唇,他的同车有下意识的同样举动——虞师在食物上一向并不比我们铺张,而今天的炮灰团摆明了是要做肉山酒海的铺张。

  我们人的种群围着那头被五花大绑了要宰的猪,密不透风到以致猪先生只看得见人脑袋上的一线天空,它只好玩儿命地嘶叫。我坐在人群之外,听着猪的抗议和人的屏息静气。然后轰的一声,猪的叫声是濒死的凄厉,而人发出了嗡嗡声以示满意,像极了鲁迅笔下的杀头。

  杀猪的总指挥蛇屁股在人群里大叫:“接血啊!猪血豆腐啊!你们是猪啊?淌啦!淌没啦!”

  我只能看见人屁股墙,甚至无法看清人屁股墙里的忙碌。后来蛇屁股从屁股墙里挤出来,恼火但是痛快地笑骂着,一边擦着他的刀:“拿桶来!要木桶!要点儿盐!放点儿热水!”

  他的吆喝与我无关,我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现在成了一个红人,血淋在他的脸上又流淌在他的身上,完全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人足纷沓下的土地上,没能接住的猪血猩红地流了一地。

  入夜的时候,血色随着夜色褪尽了,几处篝火在夜晚的山坳中暖烘烘地燃点,人渣们用过肩长的棍子搅拌着巨大的锅。

  我们闻着夜风中飘来的香气,是肉的香味——什么都错了,这个也不会错。

  我们拥挤在那里坐着,不大的空地,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地坐满了。这也许算作集结,但并没摆上些武器以显得醒目和威武,最醒目的是那些个装满了肉的锅和朝了我们篷布低垂的车屁股。余治的坦克车斜向里对了我们郁郁地停着,那个钢铁怪物只好派上拿车灯照明的用场。

  死啦死啦在我们安静的等待中,在锅之间和车屁股之间永不安分地走来走去,叉着腰敞着怀。人和自己的理想总是差很远,他也许一心想成个虞啸卿,但终于能令行禁止并且富足的时候,他在我们眼里却十足像个刚劫了一大票的土匪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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