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一七八


  “他们跟着你。我们跟着你。我们只是跟着你。哪怕你要揭了竿子做陈胜王,那也是向死求活。”我气极反笑,“知道啥叫一目五先生吗?就是一个独眼的领着四个瞎子,我们就是一目五先生,炮灰团就是一目五。”

  “那你高估了我……跟你们在一起混久了,很快活……可真是的……我也快要丢失了我的魂魄。”

  我不放过他:“快要?就是说为了你那个要丢还没丢的魂魄,你会……说出来?”

  他又看了看我,走开——是逃避,也是决定。

  我在他背后大叫:“……我看见他们了!”

  死啦死啦回过头:“……谁们?”他惊讶,与其说因为我说的话,不如说是因为我有点儿疯狂的语气。

  “死人!”说出这个词让我濒临崩溃。我瘫软了,靠着墙,滑在了地上啜泣。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向我靠过来是出于同情抑或好奇,反正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有过这么软弱的时候。

  他又问:“……谁们?”

  “康丫、李乌拉、要麻、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我记得名字的、我不记得名字的、脸熟的、脸生的、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压根儿记不住的……所有的,死在缅甸的、死在南天门的、死在江那边的、回不来的,死了的都看着我,好像他们还活着,看着我,就只是看着,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看着,看着……求求你,我快疯了……行行好,求求你。”

  我把自己难受得晕头转向,然后感觉到那家伙触碰着我的肩膀,说:“你……心思不要太重。咱们都只做咱们够得着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做噩梦了。”

  “谁做噩梦呀?你看得见死人,我们都不信,都说你被鬼催的,现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就对面,就南天门,看着我们,江上没桥,他们过不来。我没死,又去看,再看不见了。我想看见……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见。太难了。被他们看着就觉得碎掉了,什么都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能把我们送去那个地方?”

  他沉默地听着,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的表情,而是个凝固的表情。

  我问他:“他们还好吗?他们缺啥?李乌拉要不要跟迷龙说话?康丫吃了郝兽医的假羊肉罐头没骂?要麻在那边是不是也跟人打架?……我要不要给他们烧点儿纸钱?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得烧多少才够他们花?是不是要有座桥他们才能过来禅达?过了江才好回家。对了,纸船,我们扎很多纸船,老人说他们坐着纸船也可以回家。”

  死啦死啦困难地说:“……我……哪里知道。”

  “你家里不是招魂的吗?……你妈说得对,你没有魂根,活人碰上你都不得安宁,别说死人……可你至少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就好啦,为弟兄们做点儿什么呀。”

  “……你们还真就信啦?那是骗虞啸卿的,我要保命啊,我只好说点儿似是而非的……你要大喊大叫铁血卫国他倒不信了,他自己就喊炸了,他又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人会枯的——譬如说你——于是他信这些似是而非的。”

  “……你看得见死人?”我问他。

  “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吗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我愣了会儿,把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推开。我手重得让他龇牙,但我毫不内疚——我不再难过了,至少在他面前不会再因为这件事难过。

  他问我:“他们过得好吗?”

  “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地一下……”他涩在那儿,眼眶里猛地一下充盈了泪水。

  “……很不好。他们都回不了家。”我说。

  他问:“纸船……真的有用?”

  我说:“假的。我编出来的,为了不让你把你活见鬼的妙计说给虞啸卿听。”

  “真的,对你来说,就是真的。真对不起,你跟别人都没说,你以为能跟我说——你已经死过一次,我没有,我没资格跟你谈这事。你只好憋在心里,它是只有你孟烦了才有的经历……我又让你失望了。”

  “假的。别信这种不该信的东西。你豪情万丈,视往日如粪土,只管去做你的吧。你不会枯的,记得,回头学学叠纸船,以后多为我们叠几个纸船。”也许我只是感伤而不是恶毒,但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恶毒地刺伤了他,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用手上缠的绷带擦掉一滴泪水。

  我们走过空空的小巷,赶去师部的沙盘旁边。死啦死啦在这静得像是无人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向每一个最静寂的角落张望。我默默地在后边等着。

  我的团长一路都在寻找看着他他却无法看见的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他后脖颈子上每一根竖起的汗毛。我很想告诉他,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全是思念;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

  虞啸卿抬起了头,他不高兴。虽然代表特务营、警卫连这些近卫精锐的标识几乎包围了南天门的树堡,但他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犯疑惑。他从沙盘对面看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低着头,他的视线掉在沙盘上的铜钹而不是南天门,说白了他什么也没看。沙盘上的刀根本就没拔走,从虞啸卿的角度上看,刀刃就在死啦死啦的脖子上。

  我站在死啦死啦身后,而我们周围的人眼里是要把我们活吃了的目光。我不喜欢这里,我恨这地方,这里没有好意。多年战争造就我的狭隘,而这里的人们干脆把希望和仇恨一起埋葬。

  我终于忍不住在死啦死啦的腿上轻踢了一下,那触动了他的伤处。他带着痛苦的表情,抬起一张心力交瘁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光泽了,倒衬得他很是目光炯炯。

  虞啸卿问他:“你还有多少人?”

  “……三去其二,一个大队左右吧。”

  “日军最擅夜袭,你为什么不发动夜袭?”

  “……你防得太好,步步为营。”

  虞啸卿嘲讽地说:“在你挖的马蜂窝里?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我一直等着我的裤裆下冒出个洞,还有一把捅出的刺刀。”

  “……所以,你防得滴水不漏。”

  “放屁!都无所作为到老子在你的肚脐上打风枪开炮眼啦!——你到底搞什么鬼?”看来虞啸卿很想提前使他的刀了。

  我忙顶上去:“我方主堡及子堡聚集火力杀伤攻坚部队,以冷枪射杀爆破手,以地势之利滚下汽油桶,纵火制造应急障碍,以烟幕瓦斯阻碍直瞄火力射击。”

  虞啸卿问死啦死啦:“……他说了算?”死啦死啦说算。虞啸卿就说:“喝口吊气汤就想还魂?你慢慢烧,我看你有多少瓦斯和汽油。我等天亮,稍有间隙便以零散兵力出击——调川军团上来。”我愣了一下,每个人都愣了一下,最瞠然的一个人乃是阿译。

  “此团能打的人正在山顶上和我们作对呢——林译副团长担任指挥。”

  阿译敬礼的架势活活要蹦将起来:“禀师座,舍死也要啃下南天门!”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