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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这恰好是我郁闷的症结,对,就我们这两个。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看得来也画不出,字都不识还画屁图。

  死啦死啦伸手请麦克鲁汉下水,麦克鲁汉说:“我很想去,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这样说话。”说这话的时候死啦死啦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我随上,回头又对麦克鲁汉说:“麦师傅回去吧,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

  麦克鲁汉的话可并不吉利:“疯子在自杀。”

  “我说了你会做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我说。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间,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有时我被水冲得转了向,就透过水浪看见了岸上的麦克鲁汉。他很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我们的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我吐出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

  我和死啦死啦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汁液。有时我们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我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我们像两堆枯草一样,趴在一览无余的光秃秃的江岸上,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

  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公分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忘掉一切。我是石头,我是杂草,我是枯树,我是腐烂的尸体,我是粪便。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忘掉时间。我不存在,我不存在了,我不存在。

  死啦死啦忽然连一个一个公分的挪动也停止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我们甚至能听见上溯才十几米的一个暗堡里日本人吃饭时发出的咀嚼声。过了一会儿垃圾倾倒在我们身上,我纹丝不动地研究着某个日本商标。

  用从正午到凌晨的时间穿过一发子弹就能飞到的距离。在某个日军过于紧张的节点上你发狂地想念黑夜,到了夜晚你祈祷不要有人拿你这堆枯草练夜间射击,因为你得一动不动,被他打成烂泥。

  暗堡里的日本人开始射击了,像我们一样,对东岸乱射,也许在试验他们的机枪是否好使。我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感觉着因射击而变得炽热了的空气,等待天黑。

  我们终于有了遮掩,不过也只是南天门与怒江交界处的一小块礁石而已。它跟行军床差不多大小,窄到以那里为隐蔽,小腿以下便要浸在江水里,但那总是个可以动弹和喘气的掩蔽。死啦死啦先到位,我爬向那里时用了过于急促的速度,于是到位后被狠揪了耳朵。

  我们早已在手肘和膝弯垫了很厚的衬布,但已经烂得和没垫一个样了。我整理了一下那堆破布,拿出了望远镜。我第一个要看的不是南天门,而是我们的阵地。我迅速寻找到了我和死啦死啦的防炮洞,甚至找到了枯草下西岸很难看出来的炮眼。我捅了捅身边的家伙,发现他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情,真没正形。

  他对我嘀咕:“很近呵。”我告诉他那是因为隔河望景。他说:“咱们来这儿,好像不是为了隔河望自己家的景吧,哈?”

  于是我们就看南天门。从这个角度看,它完全是压在你头上的。它几乎是垂直的,如果执意要仰望它的顶,一定会掉了头盔。它的顶端云雾缭绕,但仍能看见半山腰上那块巨大的黑石和山顶那棵碉堡化的巨树。那棵巨树像是缭绕在妖雾里,成了怪成了精。

  离我们最近的日军阵地才几十米远,为了防潮才没有更靠近江边。它像祭旗坡的很多阵地一样是明沟,上面覆以植物遮掩的原木,某些露出的部分便是进出口。我们开始干活,从装具里掏出我们的什物,用指北针校正方位,在地图上量取方位角。死啦死啦用一个便携式炮兵镜观察,我绘图。通常我们要互相再核实一下,那很难,因为我们是自下而上看,对许多地方只能在漫长的观察——观察诸如某处不自然的突起、某处挖掘过的土痕、为了射界而砍伐掉的树木——后才能得出一个结果。

  我们几乎听得见堑壕里日本人的鼾声。我们从仪器里搜索着那些蛛丝马迹,眼睛都快酸了。

  “第一防线,231到297度,九二枪巢,六个,T形阵地,全部连通,半环防御,临江射界,三人和两人阵地数不出来,轻机枪和掷弹筒可以机动……”死啦死啦边用望远镜观察,边跟我说。

  那是足以让我这样听得懂的人吓一跳的:“一定是预备阵地。这点儿射界放六挺重机枪?”

  死啦死啦只是把观察镜递给了我:“那疯子把整座山都挖成了蚂蚁窝,怎就放不得六挺重机枪?”

  我看了一会儿,还给他。我再没说什么,而是画我的图。

  “半圆形翼护壕。227、273、296各一,九二步炮……怎么不说话?”

  我边画边说:“你想能有说服虞啸卿的东西。竹内的阵地是发了疯啦,可咱们虞师座也发了疯啦,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说服他。”

  “301,帮我确定下,像暗堡,又像假目标。”

  我确定了一下:“机枪步炮都进得去,是机动堡。312也是,互为倚助,双子堡。”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手抖什么?怕劲儿还没过去?”

  “过去啦。我只是在想虞啸卿的精锐们这回倒血霉啦。”

  “你真那么恨他们吗?”

  我勉强干巴巴地笑了笑:“只是有点儿烦,有点儿烦。”但我无法控制住我发抖的手。我无法不看见张立宪、何书光这帮子精锐,在发了狂的火力、在我们还从未见识过的密集射界中抽搐、摔倒。南天门的每一个火力点都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喷吐着弹丸,年轻人洒尽自己的血,但甚至无缘踏上西岸的土地。

  死啦死啦从观察镜里观察着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石头边有我们这个角度无法看见的半身壕。日军的身影在那里一闪而没,快得难以辨认。

  我决定从漫长的观察测绘中抽出手休息一会儿。我翻过早已僵硬的身子,太阳正在升起,我看着太阳慢慢从我们的祭旗坡上升起——我不想承认,但那真是很夺目的美丽。我从指缝里偷看着太阳:“太阳出来啦。”

  死啦死啦头也不回:“它晒着我的屁股和你的脸,我们来做什么的?想一想你就该不好意思,改掉那个三心二意的毛病。”

  我不会不好意思,说真的我对我自己现在很满意。我很惬意地发着小小的牢骚:“天亮啦,以前虞啸卿也跟我们说,天亮啦,可黑得很,我们人均一条裤衩满林子乱窜。来了个你,天亮都不说,逼着我们走夜路。”

  死啦死啦一直嘀咕:“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看到的虞啸卿也看得到,悲观点儿想就是竹内那鬼头子存心让咱们看到。那块石头他可以炸掉它的,留着做什么?阻碍自己的射界?你听见哨声没有?机枪巢里也有动静,他们要吃饭了。”

  我漫不经心地应道:“他们吃三顿,比我们多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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