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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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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鲁汉仍是雷打不动地在做着案头,而柯林斯和昨天揍他的家伙们一起在他们的帐篷外拼着桌子。他们那一张折叠桌是根本不够的,我们把几张缺这少那的桌子拼在一起,给他们造了一个工作台。 阿瑟·麦克鲁汉,其古板教条教他的美国同僚也闻风远遁,我们昨晚已有领教;阿尔杰·柯林斯,和我们的人渣倒是异曲同工,实际上他第二天就和揍他的人混作一堆。一根到哪儿都要硌人的钢条,一团到哪儿都要糊人的泥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来这祭旗坡其实也是发配,但我可不想再费劲给他们解释“发配”。 我们现在怕了。死啦死啦、阿译、我,我们三个军官全戳在这里,外加一条狗肉,我们三人一狗今天只好来充当警察的角色,以免再出昨天那样的事。 死啦死啦小声地嘀咕:“今天不会有乱子了吧?” 我看着人渣们:“……大概不会啦。” 我这么说的依据是因为迷龙今天非常嘚瑟,最嘚瑟的地方是他穿着柯林斯那件“助华洋人,全民协助”——他自己的那个大脚印都还在上边。他和豆饼正帮着柯林斯拿白灰在地上画一条线,而柯林斯在检查一挺勃朗宁机枪,融洽到如此地步应该不会再出事了。我不确定迷龙和柯林斯是否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那俩家伙都是肢体语言多得要死的人,手舞足蹈的根本用不上我。 柯林斯抬起那挺刚检查过的勃朗宁机枪,向那条白线开火。他用几个扫射完整地把那条白线打没啦。迷龙瞠目结舌,连同死啦死啦在内,我没见过他表现出来佩服谁的,而他现在用一种极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向柯林斯表示着佩服。那挺机枪被他拿过来研究——这纯粹是技巧而非枪械的原因,但迷龙没拍错人,能够把机枪用到如此听话,在他的枪口下大概十几个人都算白给。 死啦死啦兴奋得很:“捡到个活宝啦。” “全民协助先生吗?”我问。 “你们现在这么叫他?当他自己人啦?” “他喜欢这名字,因为我告诉他,全民协助就是所有人叫你Baby。这家伙酷爱枪械,可没上过战场。他打算永远如此,并且以此为荣。他喜欢Jazz,他的理想是嘻嘻哈哈混过这场战争。他被充军到这里来是因为他的理想,因为没一支军队会喜欢这样的士兵。” 麦克鲁汉在他的桌子后吹着一个哨子准备办公。我们是自找麻烦,以前派装备就是一辆车开过来,只管叫人卸货;现在来了美国人,麦克鲁汉要求先验看我们的枪,再分发装备。 并排地支那么好几张桌子就是给他们摆摊儿的。我们拿着我们的武器,懒懒散散地簇拥在周围,但我们嘻嘻哈哈的,没一个人交出我们的枪。 麦克鲁汉就只找我的麻烦,他现在至少搞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们的话:“孟烦了先生,我在你们的城市曾见过上百个暴民向一个卖蔬菜的发起进攻,后来我明白没有战争,他们只是想买到一点儿便宜的蔬菜。现在你可否帮忙让我不要有类似的联想?” 死啦死啦转向我:“他说什么?” 我瞧着那俩美国人,柯林斯倒是兴高采烈地在向我扮鬼脸,但那并不能让我好受一点儿。我说:“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现在他们为了什么发配到这里来我们都知道啦。” “像你一样吗?”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去强制我的人渣朋友们至少能排出个先后。 几分钟内我们在桌边列着队,把我们的枪放在桌上。柯林斯利索之极地把它们分解开来。在我们看来,对待螺丝弹簧如此熟悉的他简直是个妖怪,连七九式、汉阳造这种他以前不可能碰过的枪也迅速地被他用一些简单不过的工具给分解了。他像是把枪在手上掂一掂就知道它们的构造。 分解了第一支枪之后,柯林斯看了看内部结构,什么也没说,放在一边继续对付第二支。麦克鲁汉拿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膛内部,摸出几指黑,又用枪通条捅进去一块白布,拽出来便成了黑布;他放一边,什么也没说。那支枪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赖,拿回来,笨手笨脚地装,一边还要去地上捡崩飞的零件。两个美国佬还是什么也不说,专注地拆第二支枪。第二支是迷龙的捷克式,装拆复杂得多,柯林斯的动作仍让人觉得他摸ZB26摸了一辈子了。他拆开,看了看,表情比较木——或者我该说,我还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即使在被打的时候。 迷龙还在一边唠叨:“熟了你说话,有话你直说。癞皮狗不是吗?你会说的。” 鬼知道柯林斯听懂了没有,但他就是不说话,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给麦克鲁汉。麦克鲁汉刚擦净手,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枪管他闻了闻,都不用试了,推在一边,然后跟我说:“请告诉你的指挥官,我想看他的枪。” 死啦死啦是我们中间佩枪最多的家伙,没二话,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虞啸卿给他团长职位时就把柯尔特给他了——一支支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讶然中开始他的拆卸工作。 麦克鲁汉问我:“他为什么让自己像个劣质电影里的暴徒?” 我转向死啦死啦:“问你干吗挂三支枪。我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其实是个暴发户?” 他倒严肃得很:“多一支多个保险。我惜命的。” 我又转向麦克鲁汉:“因为他在和他的命运抗争。” 麦克鲁汉只翻了我一眼,没管这些鬼话连篇,开始检查死啦死啦的枪。好不到哪儿去,照旧是污迹斑斑惨不忍睹的玩意儿。麦克鲁汉再也没说什么,离开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会儿,跟了过去。 我们很讶然。死啦死啦在桌边装好他的三支枪,一边看着那两个美国人在他们的帐篷边低语什么。 死啦死啦问我:“什么意思?就收工啦?我以为他们要把全团的枪都拆巴一遍。”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挑几支抽验,只是抽验。” 但是麦克鲁汉和柯林斯开始收拾东西,这回麦克鲁汉居然都开始亲自动手。他们迅速地收拾着那些让我们眼花缭乱的什物,装车。柯林斯挤过我们中间去拿他们的折叠桌子,迅速但有条不紊,连一张桌子都不放过。 迷龙追着问:“癞皮狗,啥意思啊?” 我也问柯林斯:“全民协助,你们要干什么?” 他抱着桌子,转过身,想摊手也没法摊,只好给我们一个沮丧之极的神色,然后把桌子也装上了车。他们迅速为他们的什物盖上了雨布,挂好了固定绳。柯林斯上了司机座,而从方才就一直忙个不休的麦克鲁汉终于停手,走向我们。 “先生们,再见了。你们曾为了一个笑话般的理由攻击我们,我未失尊敬,而且我又有了一个中国式幽默告诉我的妻儿,那会给他们带来欢乐。可我爷爷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枪,他八十七岁了,从没做过战士,但他的枪和你们拿过来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么说?癞皮狗。”——最后一个词他是用中文说的——“你们和日本子弹的间隔只有你们的武器,然后是你们的衣服,然后是肉体。因此我觉得这无关枪械常识,而是散漫和对自己都无责任之心。永别了,先生们。我深信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已经输定,就像坚信我们已经赢定。军人必须渴望胜利,而和你们在一起,我宁可去睡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泥。” 我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气结,目瞪口呆,而他掉头上了柯林斯已经发动的车。柯林斯不无遗憾地瞧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着急了:“他说什么?翻译官?——翻译!” 我翻译:“我们邋遢得让他觉得无药可救——不是武器陈旧,而是态度,连他八十七岁的爷爷都可以拿十七世纪的古董枪把我们打败,因为他爷爷认真并有尊严。我们散漫、没责任、不需要胜利,他不要和我们在一起。简单点儿说,三个字,癞皮狗。” 死啦死啦不用听见那三个字已经暴跳如雷:“车呢?我的车呢?!” 我没法不担心,因为他一边在找他的车,一边往枪套里塞着他的枪。 他是气糊涂了,他的车就停在卡车旁边,只是司机从车底下钻出一张油污的脸:“坏啦,在修。”但是他蹦上了卡车,卡车上的货还没卸,那些武器本该在验完枪后再派发。 他愤怒地大叫:“开车!我是团长,这是命令!” 没人要违背这么一个疯狗般的家伙,司机发动了车。我赶忙跳了上去,攀在驾驶室旁边。死啦死啦把他的冲锋枪扔在一边,撕开了让他觉得憋火的两个扣子,扣子飞崩在我的脸上——我难得见他如此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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