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一六一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另一辆吉普车从遮住它的卡车后超了上来,我这才发现我们这个小车队是三辆而不是两辆。那辆车上只有两个人,而车后座上是他们堆得如小山一样的丰富物资。两个美国人,一个上尉和一个中士。方向盘操在中士的手上,他向我用英语嚷嚷,觉得有必要发表一下对方才事件的感慨:“五个印度女人!像丛林一样热情!我用她们的地址跟你换刚才那女人的地址!”

  我嘀咕着表示我的意见:“妈拉巴子。”

  死啦死啦看着他们对我说:“把这两个妈拉巴子伺候好,老子还指望着从他们那儿弄点儿东西。”

  那个中士几乎把车顶到了我们的车屁股上,他热情得像个疯子,而他旁边的上尉死样活气地看着我们。

  这就是我的团座所说的惊喜,联络官阿瑟·麦克鲁汉和军械士阿尔杰·柯林斯。虞啸卿无心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物资,便发来了两个滞销货充数。

  柯林斯的车超过了我们——他们开车总是又快又急——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一条岔道。我讶然看着他们开走,然后又看着柯林斯哈哈大笑地在一条窄道上试图把车折回来。

  “我们越来越像马戏团啦,我们连美国人都有啦。”我说。

  那两个家伙的车停在我们新挖的井旁边,看来他们决定为自己搭一个帐篷。上尉先生坐在“气死风”汽油灯前,拿了块垫板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看来他们军队的阶级制度和我们一样森严,因为柯林斯中士一直从车上没完没了地拿东西,而上尉先生绝无要帮手的意思。

  我们远远地看着。柯林斯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或者更该说他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我们还从未见过戎旅之人把自己搞到这么复杂的:汽油炉、防潮垫、野外椅、折叠的桌子、全套的军用锅子、枪械弹药、油桶、咖啡壶、磨咖啡机、留声机、收音机、吊床、急救箱、防虫剂、野餐垫、睡袋,等等。

  我禁不住赞叹:“那家伙厉害。”

  迷龙忙捏了捏拳头。这帮杂碎就这样,每当看见一个生人总觉得有必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拳头。他问我:“你跟他们打了吗?搬东西的厉害还是写字的厉害?”

  我没好气地说:“那么多零碎,他能在车后座上就搁下来——这么个厉害。”

  迷龙释然:“哦,那是开杂货铺的。”

  我们眼光光瞪着那两位。柯林斯一个人支起个双人帐篷不是那么容易,而麦克鲁汉却死不倒架子绝不帮忙。狗肉老实不客气,小跑过去检查每一件什物。麦大人对我们正眼不瞧,对狗倒亲热得多,摸出个什么就想喂它。狗肉一声低吠,麦大人连滚带爬地从汽灯边闪开。狗肉拉出个要扑人的架子——那架势我们熟得很,我团不知多少人初来时被吓得屁滚尿流。柯林斯扑到车边拽出一支双筒猎枪要打,好在没上弹,他手忙脚乱地找着霰弹。

  死啦死啦喝道:“狗肉回来!迷龙过去!”

  这么个换位让迷龙真是不爽:“你啥意思啊?”

  “狗肉长手了吗?你上去也不要龇牙——给人帮忙!”死啦死啦真是麻利得很,一边踢了迷龙的屁股一边还拍我的脑袋,“传令官过来!”

  我扔下扎了堆看着美国人卖呆的人渣们,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传令官、副官、参谋、翻译官、勤杂兵,我到底是什么?”

  “哪一件你做好了呢?鼫鼠五能,无一而精。”

  “你还真有学问。”

  我们斗着嘴,狗肉被唤回来跟着我们。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几间简易的窝棚和房子,我们在其中一间。这间屋比我们在山上的防炮洞真是工整多了,它集合了我们淘出来的最好的家具,尽管对这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家具而言,好的标准也就是完整而已。我愤愤地望着桌上的两包烟,这是我们倾其所有的欢迎礼了。烟下边压着纸条,上边用英语写的“欢迎盟军朋友”是我的亲笔。我把纸条子揉了,打算把烟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死啦死啦伸出了手:“不要以为做出受气的样子它就归你。”

  我把烟拍在他手上。他很得意地说:“归我啦。”然后又对这屋子说,“都归我啦。”

  我坐下,给狗肉挠着痒痒,等着他这种做作的得意劲儿过去。他撑不了多久的,我看得出来——实际上我刚低了头又抬头他就郁闷了:“烦啦,告诉我怎么对付美国人。怎么给他们预备了房子不住,非得搭帐篷?”

  “你当会说两句洋话就搞得懂洋人?我会说是家父拿板子抽出来的,我没去缅甸之前只是对着书说。我老爹塞了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学问,除了做人。”

  “他只想把他会的全塞给你,他没用上,他以为你能用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

  我打了个哈哈:“啊哈,我惭愧死啦。可你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美国人。”

  死啦死啦只好苦笑:“……那倒是。”

  “不是骂人,可你是吃错药啦。”我说,“人觉得一件事不对,想改过来,想得狠了,又找不着办法,就像你们这样的,恋物要成了癖。你瞧见活人抱着死书亲嘴了吧?我也瞧见你们打劫似的抢美国钢铁了。谁也帮不了我们,一支把自己国家都丢了的军队,这种债别人能帮着还吗?用不着捧美国人臭脚的,捧也没用,他们只是来做点儿军饷里的事情。人家住帐篷,因为不想跟咱们有军饷之外的交情。”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那倒也是。而且烦啦,以后美国钢铁没咱们的份儿啦。”

  我立刻就明白了:“你又把虞啸卿怎么啦?”

  “我跟他细说了我怎么想的,关于几个月内拿下南天门这件事。”

  “啊哈。挨揍没?”

  死啦死啦摇头:“美国人在——不是这俩,这俩不够分量的——不过我猜他拳头捏肿啦。”

  “好极啦。我觉得我们还是少些枪炮保险。现在咱们做预备队都不够看的,保险。”但是我也叹了口气,并没人喜欢这样的结果。

  死啦死啦说:“虞啸卿,那是要拿脑袋把南天门也撞倒了的人,可能会死,他也知道,可倒让他长了精神——除非让他瞧见南天门撞不倒的,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我学着豆饼的河南腔:“关俺屁事。”

  “他总也是咱们师长。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同意他的看法。

  他转头看着我:“你会再跟我过趟江吗?”

  “那……让他去死好了。”我说。

  “谁他娘的是为了他呢?——这么说你舒服点儿?”

  “还是舒服不起来——凭什么又是我呢!”我问他。

  “你是我的参谋,你懂得多,你比谁都用得上,还有,你是我认识的最晦气的人。”

  我让他叫上阿译跟他去。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