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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书虫子端着枪,绷着弦,和我们的新兵真没多大区别,配上这身行头就像鬼子进村,我真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如此可笑。秋蝉瞪着树林,自己天天衰老,树林还在长青。

  我问书虫子是哪里人,他说老家在北平,我说那是个烂地方,书虫子因为这三个字皱了皱眉,问我:“你去过?”我看着前端无边无际的林子,说:“从来没有去过,谢天谢地。”并且告诉他我是东京人,还说了几句杜撰的日语,“沙尤那拉”和“八格牙鲁”全混在一起。书虫子开始笑,让他笑真的是很容易。

  书虫子笑着说:“我真羡慕你。你们家那么多的书,你读书肯定比我多。你还打了五年仗,是老战士。我真羡慕你。”

  我打断他:“手别老抠在扳机上。”

  他很诚恳地说:“这种事你们要多教我。”

  我只好不说话,又绷回了脸。再走下去,这路上就要多两个正在厮打的日军。我可以替下他,但不想跟他同行。

  我们又拐过一道弯,看见了十几个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人。他们并非无备,一个机枪组对着我们来的方向,剩下的人正在把自己往树上吊。显然,如果没派排头兵,我们会遭遇像在缅甸丛林里一样的痛击。

  他们出现得又突然又不突然,这种突然又不突然让我的脑袋炸了。那挺机枪就朝着我们,连掉枪口都不用。感谢不辣、迷龙和何书光,他们曾和西岸对了长时间的歌。我把枪担在肩上,哼着一个第一时间挤进脑子里的日本调门。我只担心身后的书虫子,如果他有一点儿过激举动,我们就只好用死亡来完成排头兵的职责了。还好他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我。

  他们的一个军曹向我们嚷嚷,那边的家伙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我们的成就。

  我只好坚持哼着曲子,这根救命稻草总算有些用处。又多了几支步枪瞄向我们,嚷嚷声也更猛烈了,但没有人开枪。我估计他们是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便信手胡指了指。我没有估计错,但我们却答错了,书虫子指着另一个方向。我只好一巴掌扣在他的头盔上,笑着骂道:“八嘎!”

  我像对迷龙他们一样嘻嘻哈哈不轻不重地揍着他。我知道我们不会向这样两个嬉皮笑脸还穿同样衣服的人开枪,我希望他们也不会。我蒙对了,他们甚至有了笑容,有几支步枪的枪口放下了,机枪虽没掉开,但枪手的手不再扣在扳机上。我并不能轻松下来,我的头皮在发炸,因为我看见他们身后的山坡上有更多的日军正在攀登。

  我们终于还是迟到了,日本人记性好得很,而且抄了近路。如果他们还有战争初期的兵源,那么现在是他们在打扫我们的尸体。

  从自己身上掏手榴弹太明显了,对方开枪的速度一定快过我们。我从书虫子身上拽出一个手榴弹,一个殴打动作平甩了过去,反正也不用扔多远。那个手榴弹飞过路面落在他们中间,日军在狂叫中卧倒。书虫子甩过去了另一个,然后被我一脚踹进了另一侧的沟壑。我跳进去的时候手榴弹在我身后爆炸——延时太短,被他们扔回来了,但是书虫子扔过去的那个在机枪掩体外炸开了。机枪掉了头,弹雨啃着我们上方的路面,我低埋着头躲避跳弹。

  书虫子在大叫:“下边做什么?”

  我喊回去:“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一个甩进我们这边正在冒烟的手榴弹。我抄起来甩回去,一名正想横穿路面摸到我们这边的日军被炸躺了。

  我听见迷龙的机枪在轰鸣,汤姆逊冲锋枪的连发盖了过来。死啦死啦还是很占便宜的,日军扎足未稳,他们正好把冲锋枪的弹雨劈头盖脸乱扫一顿。日军的机枪又一次掉了头。虽然日军还只来得及放置一挺机枪,但对我们威胁最大,那帮全无章法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红色游击队被削草一样地打倒。但他们真是不怕死,用各种粗劣的武器冲击和对射,抢在大队日军攀上来之前占领这个制高点。

  书虫子在“他妈的,他妈的”大骂,半截身子露在沟壑外,向那挺机枪甩手榴弹。我一枪一枪向掩体里露在外边的日军射击。小家伙倒不客气得很,手榴弹甩完一个就来我腰上抽掉一个。现在我们对那个掩体的威胁最大,那挺机枪只好再一次掉头想收拾我们。

  小书虫痉挛了一下,但又接着到我腰上来拔手榴弹,这实在很妨碍我的射击,我只好破口大骂:“你大爷的,能不能一次多拿几个?数三个数再扔!——一、二、三!”

  他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大爷?”

  他扔出的上一个手榴弹在掩体里炸开了,机枪哑了,叫花子和人渣们冲上。世航和尚又一回施施然而来,对着那掩体里爬起来想够机枪的军曹轰了一火枪。然后我们开始压制已经快攀爬到眼前的日军主力。

  我呆呆地端着我的枪卧在那儿,书虫子一只手抓着我腰上的最后一个手榴弹,趴在我的身上。他听出了我是他的同乡,因为我骂出句纯北平的骂人话,没死的话他会烦死人地和我挖掘对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学校的记忆。凡事要往好处想,他现在烦不着我啦。

  我拨开了他,他抓得很紧,我腰上的手榴弹也被一起拔了出来。我把他放在一边,和我们的人一起向在攀爬中还击的日军射击。

  小头目在我们中间跑动着,把卧射跪射的我们扒拉起来:“走!国军兄弟赶快走!这里我们守得住!”

  我冲他嚷嚷:“你们的人死啦!”

  小头目过去,抱了抱那个死得很平静的家伙,放开时他从书虫子手上掰出那个手榴弹拿在手上,看着书虫子:“他连鞋带都不会系……走吧,世航给他们带路。”

  死啦死啦说:“把枪留下。”

  我们就把那些救了我们几次的冲锋枪塞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塞给他们。

  “好东西给我们太可惜啦,你们要拿它们打回来的。手榴弹吧,给些手榴弹就好啦。”小头目说。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我们卸下了所有的手榴弹。我们装备精良,拖着大捆用得上用不上的书,而他们像叫花子。我们尽量不看他们,因为我们将离开这里。

  世航和尚向我们稽首:“阿弥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日军重整旗鼓,掷弹筒已经开始在修正弹着点。放爆竹的已经被炸死了,我转头不看,搀住了我的母亲——和尚说得对,不等人的,他们守不了多久。

  索桥在望,它是由绳索和粗藤纠结而成,古朴蛮荒得像是从这莽林里长出来的,但我们身后响着现代战争的爆炸声和机枪扫射声。

  我们把书背过索桥。也许是因为还记着小书虫子的痛苦,我们虽然大半人目不识丁,却没人放弃这些书,我们只放弃了牛和推车。

  和尚优哉得很,把牛赶进森林,免得再被日本人捉去吃了;他还要合十送行,把横在桥头的车推开,好像怕挡了后来人的道。和尚又从身上的大堆物件里摸出了土炸药来,开始在桥头捆绑,而我们都已经过了桥。

  我们到得太迟,那帮共产党和日军之间已成胶着状态,他们和日军分开的唯一办法是死到最后一人。

  克虏伯冲着和尚大叫:“过来呀!一起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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