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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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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听见从里屋传出来的哭声,它叫我毛骨悚然,我想我身边的迷龙和不辣也一样。我们一直只关注我们占据的玄关。我们后退看了看里屋。 一间空得像牲口棚一样的房间,地上铺着凌乱脏污的被褥,放了些发馊的食物和水,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叫我们窒息。一个女人躺在那里,一直在哭的是她。她瞪着我们,她看我们的一眼让我们觉得被鬼看了。她很丑,即使没那么脏,即使没有一双快瞎的眼睛,她也长得很丑,粗手大脚,皮肤粗糙。她属于我们在禅达的田地间经常看到的那种女人,只是那些人是欢快的,她们甚至会主动调笑很需要被调笑的何书光,而这个人的脸上却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表情。她完全是赤裸的,用破烂的被子紧紧裹着。她在剧烈地发抖,她想挣起来,但她显然挣不起来。 我、迷龙、不辣,我们呆呆看着,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的脑袋里一片真空。 我亲爱的父亲,我亲爱的父亲。 那帮热爱田园风光的日军大概觉得营里的军妓不够配给,于是在外边也制造了一个。他们打残了她,然后扔在这里,胁迫我的父亲为他们喂养。 我亲爱的父亲。 门响了,然后打开。我们仨瞪着那三名日军窃笑私语地钻了进来。他们是如此投入,进来后还要立刻把门关上,以免让同僚发现。我们也开过小差,知道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差开得就像捉迷藏一样快乐。 他们终于看见了我们。我们六个人相互瞪着,现在说不清是他们还是我们被封在门里头了。开门是轻易之举,但没人敢转这个身——三个对三个,公平得很。 迷龙冲了过去,掐住了一个脖子。不辣是把自己砸到一个日军身上的,他们立刻就滚在地上了。我反应没他们俩那么快,所以我看见被他们漏掉的第三个人举起了他的步枪。我一边拔着刺刀一边冲过去。过长的刺刀没来得及拔出来,过长的三八步枪也打歪了。我脑子里轰轰的,已经不再去想这一声枪响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们扭在一起,在屋里互相殴打和跌撞着,一直撞进囚禁那个女人的屋里。那家伙比我壮实得多,肉搏我不是个儿。他把我丢开,我撞在木板壁上又扑了回去,这回我及时拔出了刀,他一下僵硬了。 我把他扔在墙上,一次一次地撞击。我意识不到我在捅他,因为我根本没意识到我手上拿着刀,实际上我的每一次撞击都让刀身扎穿了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木板壁上留下了刀痕。我发疯似的使用着自己的力气,最后一下把那块木板的榫子撞开了,我和那名已经只知抽搐的日军撞进了另一间屋子,滚在地上。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父亲坐在他的书堆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瞪着我,已经把发抖都忘掉了。我身下的日军还在无力地挣扎,伸出两只手抓挠着我。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父亲,觉得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麻木了。那个日本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我挥开它,然后摁住他的头,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安静了——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父亲。然后我起身,抓着我的刀,从刚撞破的板壁里钻回去。我满身鲜血淋漓,幸好那不是我的。 我经过那个被囚禁的女人,她用地狱般的表情看着我。我走出这里,去往玄关。迷龙正把他那名日军顶在墙上掐;不辣坐在他对手的身上,一拳接一拳,一个双风贯耳,又一个双风贯耳——他们在对付两个死人。 “迷龙,他死啦。”我提醒迷龙。但是他把死人又掐了一次才松手,让那具尸体瘫软在地上。我拍了拍不辣,他给了死人最后一拳,仍然呆呆地坐在尸体上。三个因仇恨而疲惫的人,三张因冷漠而麻木的脸。如果不是门被死啦死啦一脚踢开,我们也许就会一直这样发呆下去。 “兜回来了,准备迎击。”他简短地说,说完看了眼玄关里的一团狼藉,没责问我们为什么响枪,也没问怎么回事。我们抄起武器跟在他的后面。 丧门星又扒在墙头窥看外边的动静,一发子弹射碎了他身边的瓦片,他带着被划破的脸跳了下来:“竹内联队的!老熟人啦!枪准得要命!” “别跑出镇子。咱们的枪只打得百十米,上了空地就是找死!”我说。 死啦死啦在挠着头苦笑,那并不表示我们会就此饶过他。 我忍不住讽刺道:“被封在这儿啦。土包子暴发户,居然清一色的冲锋枪!” 死啦死啦讪笑一下钻进了我们刚才待的厢房,去拿那几名日军的步枪和弹带。出来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看我又看看我戳在院角发木的父亲,我只好装作没看见。他扔给我一支,自己留一支,另一支给了只有毛瑟二十响的豆饼。我们总算是有了些长射程武器。 蛇屁股已经在门口和一名躲在斜对面院子里射击的日军接上了火,一边开枪一边叫:“来封门啦!不要被堵住啊!”不辣一个手榴弹摔进那门洞里。 死啦死啦大叫着他的权宜之计:“在巷子里打!别出镇子!清光了鬼子我们再走!” 不辣将一个手榴弹摔在街中央,形成掩护我们的烟雾,立刻就流弹横飞。日本人鬼得很,早已躲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子弹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的人数并不比我们少,我们甫出院门便各自为战。 手榴弹的烟雾散去,我发现我的同僚们已经冲向另一个方向了,汤姆逊的声音响得震耳,看来我们在火力上倒是绝对占优。郝兽医窝窝囊囊地在我身后,他的存在真是让我心安,我腾出手拍了拍他。 一发子弹打在我身后的墙上,砖屑弹到我的头盔上。我举起步枪和那个在镇外菜地里放冷枪的家伙对射。那家伙完全把自己窝在菜丛里,我打光一个弹仓也看不出打没打中。换弹的间隙我忙瞟了眼郝兽医,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 “没事吧?”我问他。老头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猛摇。我也没空瞧他的伤势,放冷枪的家伙已经从菜地里站了起来,看来是被我打伤了,一瘸一拐地想要跑开。我追着想上去给他一枪,一发子弹从我脑后飞了过来,我扎到墙根下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一条空落落的斜巷。 我对着还蹲在那儿的郝老头儿大叫:“跟我来!”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换上了冲锋枪照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就跑。狗肉后来者居上。得亏了它,我发现了那个钻在草堆里放冷枪的家伙,边跑边对那堆草扫了半匣子弹,那家伙抓着大把草摔了出来。 我终于有空张望了一下,铜钹的巷道像禅达一样四通八达,枪声到处轰响,却只有我一个人。狗肉帮了我一个忙后就跑没影了,郝老头儿生死未卜,反正没跟上来。 幸好我及时看见了从一个土砖砌的鸡窝里伸出的一个枪口。我扑在地上,让那发子弹落空,但我也奈何不了他。冲锋枪发射的子弹倒是让他不敢探头,但也根本打不穿他的砖头屏障。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一支枪也在射击,以为郝兽医终于来了,但那枪声相当怪异——可我无暇回望,现在又多了一名日军从斜刺里向我射击,显然我窝的地方让他不太好瞄,但他用的也是同样不冒头的打法。 输定了,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清光这帮打死不露头的日军,我们被牵制住了。他们的援军很快会循声而来,我们没法遁入深山,全都要战死在这里。 我身后的家伙在射击。我没开枪,所以听得清楚——咚,像是用大锤子砸本来就有裂缝的门板。如果枪声可以加个标点,我要给它加个大大的惊叹号,我连头皮都被它震得猛跳了一下。然后,拉栓,我等着又一次古怪的枪响,但是,哑屁,我就听见一个人在猛拉卡住的枪栓,伴之以“活见鬼”、“救命啊”、“以民族复兴的名义”之类的屁话。 我知道战场上这样的好奇是要命的,但我实在没办法忍住我的好奇。我转头,看见身后一个家伙全无遮掩地站着,把一支老套筒子往墙上砸。他倒提着枪,试图用这种方式退出那发还没响就卡在枪里的子弹。我非常愕然,他的穿着和铜钹那些破衣烂衫的居民并无什么区别,但他的精神头儿几乎可与虞啸卿这样的怪物比划一下,至少我肯定虞啸卿不会这样欢快地在敌人的枪口下修理一支破枪。我吃惊得表情都有些狰狞,因为他就是曾被死啦死啦带到阵地上去的小书虫子。 鸡窝里那个狗日的又向我射击,我掉头还击。他奶奶的,汤姆逊喷了两发子弹就没了,我被身后这家伙扰得忘了换弹匣。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着弹匣,一边诅咒这支枪的设计者的祖宗。这种枪的弹匣上有个卡槽,不对上卡槽弹匣就永远装不上去——而天知道,因为心慌,在战场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在对方的枪口下把这个卡槽对上那个卡槽。 鸡窝里的日军瞧出了好儿——这边现在有两支打不出子弹的枪,他哇哇大叫着从鸡窝里蹦出来,手上抓着一个手榴弹。我放弃换弹匣,去抓背上的三八大盖。但有件事情清楚得很,我把步枪射击就位一定是手榴弹炸开之后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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