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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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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错,我是想到了,并因此有些怔忡:“……家父是学机械设计的,清末派出的留洋学童之一。不过他这辈子拆掉的东西不少,设计出的可没有一个。” 他打断我:“我要听你说你老爹的坏话吗?我要听一件事。” 我没理他的打岔:“二十年前家父忽然振作起来,那年我五岁,他要做一台永动机,说是为我做的。” “什么鸡?” “永动机。从制造出来就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用牺牲质量,就能换取能量。家父总想做这样一鸣惊人的事情,好叫抱着能量守恒的洋人买块中国豆腐撞死。” 死啦死啦对我父亲的梦想表示怀疑。 我没受他干扰,已经完全沉浸在我说的这件事情里了:“……他用金属丝吊着的撞球做动力,驱动一个八音盒。他跟我说这个音乐会一直响下去,响到世界末日。他说是给我做的。音乐很好听,一直响着……响了很久,有一个小时那么久。真的很好听。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家父其实很厉害,只是像咱们一样,生不逢时。” 死啦死啦披挂着武器:“很厉害的家父的儿子,你看我该生在几时?” “突然,停了。”我说。 “不停就有鬼了。” “音乐也没了。我跟家父说,没了。家父很生气,拿起了锤子。一锤子,两半,两锤子,四片,三锤子,八瓣。全零碎了。他砸了二十多锤子。全零碎了。全都没了。我讲完了。没了。” 是没了,这洞里也没人了。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这洞里就我一个人了。我茫然看了看,然后看头顶上的那个天窗。 死啦死啦在外头叫我:“十三个人,一条狗。你蒙混过关了。” 我茫然了一会儿后,就去抓我的衣物和武器。 我们中的十一个人在江滩上包出个半圆,圆心是对着怒江抓耳朵挠后脑的死啦死啦。我对着他大喊大叫,我必须大声才好压过怒江的水声:“你就这么过江啊?你怎么不早说这么过江?” “你也没问啊。”他说。 “我怎么不问啊?我要问啦我就可以在家睡觉啦!过个屁江啊!” “你也没说啊!” “我怎么不说啊?就是那条死书虫子惹出来的祸!我就知道!我真是把你想得过于聪明啦!”我愤愤地说。 死啦死啦看着湍急的江流发呆。我在江滩上恼火地走着,不时捡起石头去砸怒江——这恰好是我做逃兵时来过也叹过的江段,也是那个日本兵宁可自杀也不下水的江段。它的水流急成这样,即使你有条船,往下一放,恐怕也是打个水花就粉身碎骨了。 迷龙为在砸怒江的我提供了一块石头,我被闪得差点儿砸了自己的脚——他轻松搬起来的东西自然不是我能轻松搬起来的。他笑嘻嘻地说:“急啥呀,过不去就当出来透气呗。” 郝兽医呵斥道:“要闹改个日子!迷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 迷龙老实了点儿,就回去被老头儿拍后脖颈子。不死心的死啦死啦踏进了江水,又立刻连滚带爬地回来,说:“分散了四处找找,看有没有能过的地方。” 我没理他,仍然瞪着江水。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江水里探寻,水太急,连下到没过膝盖的深度都要两人携扶。 我本就不信过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得出我的父母,甚至不信我的父母还能活着,但不信不等于不抱着万一的希望,而抱着万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刚出门就头撞南墙。我坐了下来,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丧门星对自己的马步信心过足,但还是败给了急流。他被冲进几块礁石之间,被不辣和克虏伯几个连绳子带步枪地拖了出来。他瘫在江滩上,还没爬起来就摇头不已:“过不去。过不去。”他随手把一摞水泡了的烂纸扔在身边。 “那是什么东西?”不辣问。 “为捡它命都去掉半条,要的话你拿去。”丧门星说。 “捡它做么子?你五斤一个的字认得十斤,我扁担长的字认得两根。” 他们不看,有人看,死啦死啦捡起来在翻,我盯着他翻。在我们中间看这种书的人要么职位极高,要么一辈子不想升迁——那是绝对的禁书。正因如此,我知道,死啦死啦也知道,这是那条先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再被我们揍得头破血流的小书虫子的行李。 死啦死啦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我:“他过去了。” 我们簇拥在一起,看着死啦死啦折腾狗肉。他用绳子穿过狗肉的前胸和前腿,在它的背上打出一个尽量结实的X结。 我们在一边议论纷纷。 “他要把狗肉怎么着呀?” “过不去就回呗。折腾人家狗干啥呀?” “要撒气你换条菜狗,欺负狗肉干啥呀?” “狗肉,咬他咬他。啊呜。兔子急了都咬你还不咬?” 他不理我们,狗肉看来咬我们也不会咬他。他整完了就抱抱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提议要不他绑了我扔下去算了,但他鄙夷地说,就我这体格,鱼当蚯蚓吃了还嫌骨头多。一帮渣子听了哄堂大笑,死啦死啦在笑声中起来,他手里盘着很长的绳子,长得足够伸到江那边,绳子的另一头连在狗肉身上,狗肉忠心耿耿地跟着他。谁都看出他是动真格的了,我们哄地全跟在后边,一边劝他打消这个主意,要对狗肉讲道义,不能把它往火坑里送。 死啦死啦怒了:“站住!都给我站这儿!谁再跟一步我踢折他的腿!虞啸卿没说错,仗打成这个样子,穿军装的都该去死!你们干吗不去死?从见了浪头就全体打小鼓,咚咚咚,咚咚咚,没一人帮我出主意,就听见耳朵里咚咚咚!列位属乌鸦的?都不要去啦!我和狗肉过去够啦!向后转!否则我崩他!我说真的,向后转!” 我们窝窝囊囊地屁股朝着江站着。我们不敢再说话,只敢拧着脖子看他。他蹲下来,抱了抱狗肉,念叨着“狗肉,好狗肉”,然后站起身来就说:“去,过江!”狗肉往江水里冲去,水立刻没了它的膝盖,它被冲得站立不稳,绕了个小圈又转回来,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喝道:“去!”他拽住了绳子,他的狗比他还彪,掉个头又往水里冲,瞬间就被淹得没了脊背,再一个浪头,连狗头都看不着了。 死啦死啦手上抓的绳子噌噌地磨着手心往外出溜,立刻就绷得笔直了。我们脖子拧得麻花一样,目瞪口呆。他大叫:“傻瓜!帮忙拉呀!” 我们明白他已经扛不住了,一窝蜂冲上去,七手八脚帮他拉着绳子。手碰着那根绳,才知道狗肉那头承担着多大压力,我们像在和怒江拔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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