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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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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虏伯这会儿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 死啦死啦看着:“能准吗?” “好在也不远。” 死啦死啦说:“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 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自信地回答:“好啦。我瞄的没跑。” “我没摸过炮啊。你装个炮弹我看看。”他是这样的谦虚而好学,以致我们任何一人都没去想他到底想干什么。 炮弹是现成的,随着炮拉过来的一箱,刚才也被新兵蛋子一并搬在旁边。克虏伯手脚快得很,拿一发,往炮膛里一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已经拉上了栓子:“这就好啦。现在一拉就打刚瞄的那点啦。” “拉就打呀?” 克虏伯说:“嗯哪。” 一只手抓住了炮栓上那绳子,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一、二、三。” 迷龙问:“干啥呀?” “干这个。”说完死啦死啦猛拉了一下炮栓。 我们的那处窥视孔——现在的炮眼猛震了一下,把盖着做掩蔽的枝草都给冲得跳了起来,一发三七战防炮弹,经过死啦死啦的嘴和克虏伯的手,从炮眼里猛吐了出来,飞向对岸。 西岸和平了许久的日军同样放松,没有人开枪,至今也没有人开枪,只有死啦死啦开了一炮——而死啦死啦开炮的时候半个小队的日军正在自己的阵地之外,在何书光的手风琴伴奏和来自工事里自家人的乐器伴奏下拉着手跳圆舞。 那发用来打坦克的炮弹径直钻进了死啦死啦指点的那丛枝草,克虏伯形容得没错,像钻豆腐一样,枝草下的小土丘立刻开始爆炸,那就不是一发小口径炮弹能做到的啦——那一炮似乎引爆了一个小型的弹药库。 一片哑然。即使在我们数千人齐骂了一声“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之后,我们这边还要传出哄堂大笑,但这回是真正的两岸一片哑然。然后日军阵地上的那半个小队哄的一声,顾头不顾腚地往工事里钻。 我们面面相觑。死啦死啦大叫起来:“防炮啊!快钻洞啊!”我们顿时就炸了窝啦。 我们在战壕里推着搡着,钻着哄着,钻进这个掩体觉得不够踏实又跑进那个防炮洞,跑进一个防炮洞发现人太多啦又跑出来。死啦死啦是一早看好地方啦,找个洞子一钻,抱着狗肉不让出去。他冲着我们哈哈大笑。 现在是没人有心去看横澜山啦,如果有人拿望远镜去看,就会看到悠哉游哉的何书光往地上一趴,然后头先脚后地拱进了那边的工事里,过一会儿他又冲了出来,抢回落在外边的手风琴以及踢掉的两只鞋。 我们在战壕里狼奔豕突,我终于觉得死啦死啦一直和我共用的防炮洞还算踏实,拉着郝兽医迷龙几个一起拱了进去。 炮弹集着火在我们的阵地上打着鼓,横澜山还好点儿,我们的阵地可全是土挖的,最多支个木架子,很多坑道都被炸塌了,新兵蛋子现在反而不鬼叫了,反正炮弹也砸下来了,他们得忙活着从坍土下边刨人。 我们蜷在这个最大号的防炮洞里,它同时兼作前沿指挥所和团座大人的住处,死啦死啦、狗肉、不辣、丧门星什么的也已经加入了我们,头顶上密得分不出来的炮声震得我们神经麻木,头顶上的土掉得像下雨。豆饼戴了个过大的头盔,抖得打摆子一样,还想更安全一点儿,便一直举着一个小桌子。郝兽医抱着死啦死啦和我的枕头被子,在他的糊涂心思里,这玩意儿也许能防住大口径炮弹。我想他那把老骨头早被震散架了。也不知道他在说日本人还是我们:“图什么呀?图什么呀?” 死啦死啦很高兴把这当作他发布宣言的机会:“图什么?其一,咱们的阵地总得试试防炮能力吧。还能自己往自己头上砸炮弹不成?你瞧炸得天都快黑啦,咱们有炮弹还击不?” 我悻悻坐着,我也不知道我在骂谁:“瘪犊子。” 迷龙很地道地纠正我的东北话:“是鳖犊子。” “其二,你们打过架吗?” 不辣说:“我们没和狗咬过架。” “这回说的是人打架。”死啦死啦说,“我到哪儿都是外地人,从小就不缺本地人欺负。有个家伙,力气比我大,胳臂有我腿粗,有时候他打我打烦了,笑呵呵跟我招手,我忙跟着乐,以为以后天下就太平了。” “结果照打。”蛇屁股说。 “看来都挨过嘛。后来我学了乖,管你好脸坏脸,我不看他脸。地上有砖头瓦片,最好是带尖角的石头,捡一块,握紧了再盯死了他——没一月我把他给揍了。那时候就轮到我想给他好脸给好脸,想给他坏脸给坏脸啦。” 迷龙点头不迭:“对啊对啊。打架就这么回事。” “命都不要,就要安逸。管你们对歌还是对舞,他们炮轰过来你们拿什么还回去?吐口水吗?你们被这么耍过多少道了?少被耍一道总是个福气。”他大力地戳着捶着自己胸脯,“看着你们就觉得这里痛。”他又戳着自己的脑袋,“这里要不用了,那里倒不痛啦。可你们也有这个,你们能不能有时候也用一用?” 他就瞪着我说的,我忍了很久,终于还回去:“使那么大劲儿捶,不痛也痛啦。” “再不捶?再不痛?就没啦。” 我并没有像他指望的那样羞愧,而是指了一下他的身后:“来啦。” 死啦死啦望了望身后,何书光戳在矮小的防炮洞口,外边土掉得更跟瀑布一般,他则是土色的一个阴沉而怒目的金刚:“师座有令。” 死啦死啦转个身便由倨而恭了,他敬个礼,乖乖地等着。 “没书面的。师座在横澜山,令你速速过去。”然后何书光横扫了我们一眼,立刻从炮洞前消失了,话都不想多一句。死啦死啦开始在屋里找头盔找外套找披挂,我们看着,几乎有一点儿快乐。 “惨啦惨啦。”他说。 我说:“去吧去吧。这里没人要同情你,真的。” 死啦死啦要出去,站在洞口又停下了:“我说得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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