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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那辆死啦死啦抢虞啸卿的吉普开了过来,在我们的上山道口停下。 这会儿是日军的合唱,或者我更该说合咏在怒江两岸飘: “风雨交加夜,冷雨夹雪天。瑟瑟冬日晚,怎奈此夕寒。粗盐权佐酒,糟醅聊取暖。鼻寒频作响,俯首嗽连连……”(日语) 死啦死啦对他后座上的某人在叫嚣:“我让你看看我军如何英勇作战!”然后他愣了,目前的情况让他开始挠头。他后座上有个我们并不认识,但外形熟悉得很的人物——这些把整座学校、整座工厂搬过整个中国的蚂蚁们长得都一个样,破衣烂衫,奄奄待毙,却一脸阳光和希望。 蚂蚁新奇之极地听着这两岸回缭的日语:“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打仗啊!还能干什么?”死啦死啦对他后座上的人一副火大的样子,但往下自己也犯着疑惑,“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喂,你们!没看见长官吗?帮忙拉炮啊!咱们团的大炮!” 他的车还牵引着那么一门缺五少六的小炮,一门陈旧的三七战防炮。那门炮很难过目还忘,它一边是橡胶轮,一边是硬木轮,永远发出一种咕隆咕隆的声音。 几个被死啦死啦从山下就抓差的新丁,使劲地拖着挽着那门战防炮,硬轮子硌着战壕里的土,咕隆咕隆地给我们的还击里加着噪声。 现在上去嘚瑟的是迷龙,他那吵得我们曾整星期整星期没法睡的嗓子现在真是派上了用场。 “尊厅长休要怒气发,容我三娥把话答,说什么中华民国七八载,年年战乱把人杀,这本是国家的大事我不懂。我却知杀人偿命千古一理是王法,我的姐姐安善良民弱女子,可怜她无辜的被人杀……” 咿咿呀呀的唱腔中死啦死啦绷足了脸儿往前走,跟在他的炮后边,有时又得上去为他被堵住的炮开道,一边还得推开一个个向着他的脊背,有些脊背还在跟着哼唱。 小蚂蚁好奇得不行,这里对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一边看一边叹:“真了不起!这就是你们的阵地吗?这个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你们真的就在这里做饭?煮些什么呢?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死的种子徒生些抗力,应声起来了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竖立压踏着破裂的土地。” 我们忙着搬开弹药箱,拿掉被他冒冒失失拿在手上的危险品,把炊炉搬开。死啦死啦对着身后那个有感而发的诗人猛转过身来。这位诗人没有吟哦,而是欢快地念诵——在死啦死啦瞪着他的同时欢快地念诵。他冒失地拍打着死啦死啦的肩膀,我认为他还不如去碰一个手榴弹:“啊,我看见你说的战场了,太了不起啦,我知道你说的战争了。不是我写的,可我忽然就想起它来了——什么力也瞬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声也遮不着愤怒的吼声。烟火里萌育着复兴的幼芽,真的,生存要从死里来争取。热血培养起自由之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死啦死啦呼出来的气冲击着鼻翼,迷龙在壕沟之外向对岸拧着身躯,南天门上至少一个伍的日军在与他琴瑟相和。 “……我头堂的状纸被摔下,二堂把我的哥哥押,三一堂怀揣剪刀拼一死,赃官才把那传票发……” 死啦死啦大叫:“迷龙你个不要脑袋的玩意儿在干什么哪?!” 迷龙接着唱:“四一堂他们父子全到案,他逼我了案来画押……打不起来!玩哪!” 死啦死啦抄起刚被我们搬开的锅盖砸了过去:“滚他妈的下来!” 迷龙连滚带爬地回了壕沟,顺便抄着那个刚拿来砸他的锅盖还给我们:“吃饭家伙你都摔啊?咋啦?我又咋啦?” 小蚂蚁还在吟诵:“到战场上驰骋高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这是哪儿来的?你拉来的?什么玩意儿?”迷龙看了眼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瞪着那位诗人,然后开始喘着气望天:“战防炮。” 一直在瞌睡的克虏伯忽然清醒了,“啊!炮!”他呻吟了一声,便把庞大的身躯压向停在坑道的那门战防炮,往下我们再没见他起身了。 “那玩意儿不能吃,又不能睡。我说的是人。”迷龙指指小蚂蚁。 “他自己跟来的!”死啦死啦说,然后继续望天喘气。 日本人那边在阵地上跳一种并不奇怪的舞蹈,连我们都看得懂他们在扮演插秧或丰收,在这上边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死啦死啦攀在我原来攀的梯子上,烦躁地看着,我保证现在让他烦躁的东西并不在西岸,而在我们这坑里。 在多少丝袜香皂及其他之后,死啦死啦终于弄到一门行将报废的三七战防炮,可在禅达的茶馆里等炮时,他碰上他的克星——搬运学校和工厂的无数蚂蚁中的一只,相见恨晚的蜜月期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他们狠狠地戗上,以致死啦死啦要带那只蚂蚁来祭旗坡上看看什么叫作打仗。偏巧,今天不打仗,今天我们和西岸心照不宣达成联欢。 那只小蚂蚁正以从上来便未衰减过的兴趣和新兵们扎一堆,因为新兵们对他多少还算客气点儿。他正在研究泥蛋手上的步枪,伴之以“军人兄弟,这东西怎样用的”的发问。 泥蛋解释道:“子弹从这儿装进去,从那儿飞出来。”他开始做一件我已经做过的事情,“躲不开,别想躲开,比声很快,呼,连血带肉带走一大块……嗳?有子弹!”他赶紧把枪挪开,因为小蚂蚁正想研究子弹飞出来的地方。 我蜷在一个浅炮洞里和郝兽医偷乐:“死啦死啦快气疯啦。” 郝兽医说:“我就不知道他哪里好气。” “他老招不该招的家伙。要在暗夜里竖立火炬——除了那帮家伙还有谁这么说啊?” “哪帮家伙?” “那帮家伙。”我挤眉弄眼了半天,终于通过点指阵地上的红色让老头子会意,“那帮家伙‘双十二’之后可越来越不成话啦,简直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的劲头。” “不是吧。我觉得年轻人就是这么说这么想的。” “我年轻。我放这种大屁吗?”我说。 郝兽医苦笑:“你不年轻呵。你好些时候比我老头子还老。” 我愣了一下,恨得只好挥了挥手。 “……烦啦,你身体要有啥不好可得告诉我。” “……怎么啦?”我问他。 “照常,你一定是十倍的狠话回了过来。” 我只好又挥了挥手,像驱赶蝇蚊,但我很茫然。郝老头子也损德,把半面镜子递了过来,于是我看见我苍老而忧郁的眼睛——那是郝兽医看得见的,我自己看到更多,我看到最里边的败绩与失落。我抢了那镜子扔了。 小蚂蚁现在和克虏伯凑在一起。克虏伯总算从被他把玩一个遍的那门战防炮上抬起头,欣喜未褪,但多了点儿失望:“这不是德国炮!它是苏联造的!” 小蚂蚁又被人提到了他高兴的地方,天晓得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地方:“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啊?是吧?哈?”克虏伯一头雾水。 死啦死啦在梯子上又狠狠向对岸张了两望,他下来时把梯子都给弄翻了,连人带梯子翻在战壕里。如果不是我也觉得那小家伙很烦人,真会很高兴看他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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