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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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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漆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见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 我低声说:“……开什么玩笑?!” 死啦死啦没空答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儿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声惊着了。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 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哔啪地炸开。 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下有三具日军的尸体。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支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儿咬我们一口。 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他们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虞啸卿就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 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 死啦死啦点头:“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 迷龙催促道:“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嘱咐他:“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说:“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不解地问:“怎么啦?” “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 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时间。 我们疲惫不堪地从山林里进入我们的壕沟,新丁们还在挖,表情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我们比他们稍好,因为在这个晚上,我带的这队人已经经历过真正的死亡。壕沟里停放着一具尸体:我们的某个新丁,一块破布盖在他的身上,但不能盖掉他胸口的一个刀孔,血已经浸透。我们沉默地从那具尸体边经过。 一个逃晕头的日军跑上了我们的阵地,给一个昏昏欲睡的新兵来了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他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形同给虞啸卿扇了一耳光,因为此时虞啸卿正在阵地上,等着我们的回音。 交通壕边挤着一众人,迷龙和丧门星他们都已经回来,我挤进去。虞啸卿正在对垂头恭立的死啦死啦大发雷霆,他手上挥舞着一柄带血的三八枪刺,我不怀疑他会给死啦死啦来上一刀。 虞啸卿吼道:“现在,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 死啦死啦低着头,那不表示他同意:“谈不上刀,顶多算根刺。日本兵极注重保全武器的,杀完人连刺刀也扔下了,他们已经全无斗志了。” “头抬起来。” 死啦死啦抬起了头,他可真不像个军人,一只手护着被抽过一记的那边脸,至少不要两次全打一个地方吧? 虞啸卿喝道:“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无奈地放下了手,看来就是同一个地方啦。 虞啸卿瞪着他看了很久,已经不是生气啦,而是冷漠、鄙视、奇怪,甚至还有某种已经过去了的友谊。虞啸卿对死啦死啦并不像对别人那样的,如果像对别人一样,我想三两个死啦死啦也早已毙啦。 “你自生自灭吧。你和你的虱子们。”说完,他走了,他已经不再愤怒了,因为早已出离愤怒。何书光几个以同样的冷漠跟在他后边,但那种冷漠并不太持久,因为何书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个主人:“副师座,走啦!” 我看见唐基搭着阿译的肩,从交通壕后边漫步过来,这边有多紧张,他们那边就有多融洽。阿译的脸通红,洋溢着幸福的光泽,我想他就算撞见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这种表情了,不,我觉得他和他老爹并没这么亲密。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要说那么久,我们在江边和林里奔命多久,他们就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最近做的那些见光死的事又被卖了,大概还包括我亲了小醉一口。我愤怒的不是阿译,而是死啦死啦,他就当没事一样。 他们一边还在说着什么,最后唐基轻轻拍了阿译的肩,连告别话都没有的,唐基总是深谙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个人成为自己的朋友。阿译站在那儿目送加心送,那贱样简直像一个三百年没碰女人的男人大战三百合之后的表情。唐基走过我们中间,和蔼的目光并不回避我们,也不像虞啸卿那样视而不见,他甚至还在死啦死啦身边停下,轻轻拍了他三下肩,说:“好自为之啊。”然后他们便从我们的阵地上消失了。 阿译还戳在那儿,幸福已经换算成同等分量的失落和茫然;死啦死啦又低了头想着事;我们全都一样地不知所措。 一周后禅达城外的一家百姓被杀绝了,所有的衣服和食物也都宣告失踪,虞啸卿于是组织了一场大会猎,杀了六个,抓住一个,这一个在押解回途死于耙头和拳头的风暴。后来禅达组织了民防,经常大半夜我们还要听他们制造出的怪动静。禅达也不得安宁了,禅达从此再也不敢睡觉。 我们在祭旗坡的壕沟已经全挖得了,那帮酷爱土活的新兵们却总还要精益求精地再做修整。我在他们挖出的防炮洞里,从枪眼里用望远镜张望对岸。那边也在筑防,这回像是真的,也在精益求精地往地下发展。我在地表几乎搜索不到日军。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实际上他们上次的进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条贪婪的蛇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头象,这头象很可能撕破它的肚皮冲出来,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们隔着一条江看着渐息的波澜。 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我们,像土拨鼠一样往地下发展。死啦死啦说对面的山已经快被挖空了,并且他很荣幸地通知我们,竹内连山从军前学的是木土工程。我们无所谓,就算真有反攻之日也轮不到我们,虱子命不操这份心。 我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门之顶永远在雾霭里的那棵巨树,那里一直在传来隆隆的爆炸声:“他们好像要把那棵树炸倒。” 我是在跟死啦死啦说话,他坐在那儿,就着一张小桌子捣着饭盒里的杂粮饭,他的菜是盐水泡芭蕉根。 “哪棵树?”他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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