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兰晓龙 > 我的团长我的团 | 上页 下页
一一五


  “嗯哪嗯哪。”他有口无心地应着,拔腿就跑。豆饼一直还在那里死着,只是因为迷龙跑啦,已经没那么坚强,他嚷嚷着:“迷龙哥?迷龙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龙招呼着。豆饼就翻起来跟着跑。他跑了,门也开了,冷黄脸站在门洞里,在门洞里支了张小桌子,他真做了两个菜。迷龙老婆就只好远望那个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东岸,城郊没边的晴空绿野。

  我们乱哄哄从禅达街头跑过。我们不算最乱的一群,还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们有枪,我们没枪,可我们总还有死啦死啦这个苍蝇头,他们是无头苍蝇。

  阿译认出来了:“那是守东岸防线的兵!”

  不辣冲一个最近的嚷嚷:“日军打过江啦?”

  那兵叫唤着:“打过来啦!往东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号:“瞎问什么?他是守师部的!”我找准了另一个兵,“你是守东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惨啦。”

  我问:“日军打过江啦?”

  “师部被占了啊!往北跑吧!”

  “虞师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叫唤着:“别再问啦!回团里!”他那破车轱辘蹬得都要飞出去了,我们也就再腾不出任何力气来哪怕他妈的骂一句。

  收容站门口机枪架着,如临大敌,但枪口对的倒像是从收容站外哄逃的别团兵。罗金生没去给迷龙搬家,坐镇着机枪,倒是杀气十足。狗肉则早到了,气定神闲地蹲在门口。

  死啦死啦一车当先地到达,我们半死不活地追在后边。他把车停了,把车座——也就是钢盔扣在脑袋上,车就扔原地不要了,然后边系着皮带边问:“有跑的没有?”

  罗金生报告:“有!被我们弹压啦!”

  死啦死啦整着他那因不可告人之事而凌乱的衣服,一边往院里进:“像样儿!全团集结!”

  罗金生说:“团座,虞师座死啦!”他的表情和陆续跑到的我们的表情都表明一件事,我们也想加入那群哄跑的兵丁。

  死啦死啦挥手:“再查。”

  罗金生把机枪一拉栓,对了离他最近一群从收容站外哄跑过去的兵:“呔!虞师座呢?!”

  “日本人第一轮炮就把他炸死啦!”

  我们看着死啦死啦,等他一个结论。那家伙的表情很怪,绝不是悲伤,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强忍欢笑,还是强作悲伤,这让他的表情有点儿很难堪的扭曲,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做了:“走啦走啦!全团集结!当兵的哪儿能被打死在自己窝里?”我们面面相觑。“还要集结?”我问。

  “我刚收到的消息,虞师座已经干过怒江啦,歼敌上万,正率精兵直扑密支那!”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看他像看神经病。“……这个,不可能吧。”阿译很怀疑。

  “最好的都不信,干吗要信最坏的?”死啦死啦看起来要抽自己耳光,“居然连我都信日本人会让我安安生生拉出一个团再打过来!”

  “咱们也就一个多营,过半的人没枪,过半的人都没摸过枪。”我说。

  死啦死啦也有点儿没辙,看看我们,又看了眼一直在我们收容站外哄逃的溃兵,说:“下他们的枪!”

  于是我们那位重机枪手又一次猛拉开马克沁的枪栓:“要逃命的就地扔下八斤半!”

  我和阿译等一帮老兵油子在试图把我们的五百来人整成一个队形,那几乎是徒劳。溃兵被我们拦截着把枪扔下,它渐渐地成了一个小堆。

  死啦死啦一边忙着把自己绑扎得像个枪库一样,一边对着我们嚷嚷:“整好一队就去捡枪!每人四十发子弹!”

  迷龙冲着他吼回来:“咱们就三种子弹!缴下来的枪倒有七八种!”

  “那就路上再抢!”

  狗肉看起来和他一样好战,很欢实地对着这个那个猛扑,我们不止一个人被它扑得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鬼扯虞啸卿已经打过怒江,可我确定他是一听到虞啸卿死啦,便立刻比狗肉还要欢畅。我一边吆喝着那帮刚吃几天饱饭就要拉去挨枪的炮灰兵,一边想着他和虞啸卿到底是怎么个见鬼的交情。

  我们破破烂烂拼拼凑凑的队伍行进在禅达的街道上,百姓早藏没了,目中所见尽是跑都跑得没个方向的溃兵。我们拉杂的队形在街道上排挤着迎面而来的溃兵前进。

  迷龙又拿回了他的机枪,这回是七点九二的捷克造。豆饼又背着大堆零件弹药在他身后连呼哧带喘。郝兽医背了足三个医药箱。丧门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门上时一样,连绳子带装具在自己身上绑满了长柄手榴弹——不管愿与不愿,我们关于战争的记忆多少复苏。

  死啦死啦一定很高兴虞啸卿死了,这样他就不用等命令了。我们几十个打过仗的,拉扯着几百个没打过仗的,抬着挺推不动的马克沁,拿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枪和子弹,向东岸江防前进——这是死啦死啦的命令。

  我小声地和打了鸡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来次南天门吗?虞啸卿死了呀,你独个儿靠这堆破烂把日军打回西岸?”

  “别老惦记虞啸卿,他跟你们一路货。死了你们没什么大不了,死了虞啸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还是你们。”死啦死啦说。

  阿译说:“跑的人太多了呀。现在怕是半个师都跑掉了。这样到了江防,我们怕也成撞石头的鸡蛋了。”

  这倒是提醒了他:“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我们立刻都沉默了,也没一个人去发他的号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

  我们没动静。我们太知道了。因为通常我们就跑在他要我们以枪相向的对面。

  他大叫:“给我堵街!排头兵上弹!”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