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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老板奉承:“军爷还是个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板又问:“军爷住哪儿?等午饭过了,我找几挂车子,七八个小工,拆开了,给军爷上门装好。”

  迷龙拒绝了老板的好意:“不用啦。我现在就拆,搬出来再装。”

  “那不成的。装上了不好搬走。”老板摇头。

  迷龙坚持说:“要装上才好看。装上才叫搬家,不装像逃难。”

  “装上了连门都进不去的。”

  迷龙便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

  那老板下了多大的决心似的说:“那我去找小工。”

  迷龙照旧地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连装带搬,连你小工钱都省啦。”

  老板乐得没口子笑:“军爷有人缘有福缘,财缘也广进。”

  “我们出生入死保国卫家的,财缘用不着,有多少花多少。”迷龙豪气地说。

  老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迷龙挥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里进。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门外,家伙们已经把从店里扛出来的各个部件安装了一半,那看来是一张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着,以便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阿译在巷道的另一边,正襟危立且极不自在。豆饼停着他的那挂空车子,帮阿译拿着他的对联。

  阿译问我:“咱们做这个像话吗?”

  “做什么?”

  阿译不再说话了。我们在这种相对无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他比我和阿译都年轻,无疑是一个学生,从我们中间蹒跚而过。我们无法不注意到他背上背着的几十公斤用木头钉制的一个携行书架,对他的身体来说那完全是一道书墙,我们也无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脚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烂了,污迹斑斑中是血迹斑斑。

  他看起来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们的视野。

  到哪儿都能看见这样的人,没一根汗毛不是难民,却一再声称自己不是难民,而是某所学校的学生,某座工厂的工人。蚂蚁搬走大象,他们则把整座工厂、整个图书馆搬运过整个中国。

  我和阿译好像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有人喜欢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我就希望从来没有过影子。

  阿译还在看着那个已经消逝的人影发梦。

  我表明我的态度:“妈拉巴子。”

  阿译看了我一眼,脸颊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回到了现实:“嗯,妈拉巴子。”

  现在那张大床已经快被迷龙他们装完,它装开来几乎要挡了多半个街面。那帮混蛋们还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运时,街上已经快被堵得过不去人了。手推车干瞪眼,军车狂摁着喇叭,拉牛车的牛叼吃了菜农的大葱。

  老板看着他们忙活,一边擦着汗:“现在装起来就不好搬了。”

  迷龙给他吃定心丸儿:“我弟兄多,装好了就走。”

  “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这战乱年头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个妨碍军务。”

  “你叫我军爷不是吗?我家事这就是军务。”

  “那是,那是。哦,军爷,这会儿有空,咱们抓紧会一下账目?”老板一直惦记着最关键的事情。

  迷龙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当当响:“嗯。就你昨天说的那个数。”

  豪爽的同时他把“半开”掉地上了,弯了腰去捡。

  看见那个信号阿译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发动一场突袭。

  在迷龙刚把地上几个“半开”捡起来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着急跑了多远的样子。

  “你们还在这儿啊?这哪个白痴挑的床?猪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儿我就骂迷龙。

  迷龙因我生添的骂词而瞪着我,一边还要与我配合:“怎么不能要?我跟老板说死啦要的!”

  “太大啦!找那间遭瘟房子也就刚够塞这张遭瘟床!”

  迷龙只好又狠瞪我,而那边一帮玩意儿还在可劲儿把床的各个接缝给砸实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们,走啦!”迷龙一挥手。

  一窝蜂做出猢狲散的架势,把个老板急得直跳脚:“嗳嗳!怎么又拆开啦又搬出来又装好啦倒不要啦?”

  迷龙跟他说:“没听见啊?房子太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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