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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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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蛇屁股在门口放了张大桌子,边上还站了俩持枪的家伙,以防饭还没做好就有人暴动。成盆的菜、成桶的饭从桌子那头递出来,再拎到院子里。院子里现在完全像某个败家子在办不要礼不认人头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没桌子没椅子,大家席地。满目皆是稀里哗啦在吃的兵,一片低着头猛造的身影里若偶有一个抬起头来的,那便是在盛饭添菜。 打从每月军饷只够买个鸡蛋,当兵的就只为一件事活着了:吃。吃饱是理想,吃好是梦想。有些饿疯了的上午挂卯一个连队,下午再跳槽一家,这样赶场只为多顿干饭。 我团一天两顿干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兵眼中,就是天堂。饥饿大军闻风而来,拆零碎了他们好容易凑整的编制。我不知道有多少连营团长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他照旧带着烟酒丝袜香皂等种种迷龙搞来的黑市货,去找军需跑他的关系——我们只好要求他枪不离身。 迷龙从他那屋里出来,门开门关,看得见屋里堆积的货物又见丰盈,门口还特意派了哨看着。迷龙从吃饭的家伙们中间走过,绝不掩饰一脸的优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们好果子吃。”他穿过院子进另一处门。 两头吃货,吃完了,擦了擦嘴,稍微紧了下刚松开的裤带,互相捅咕了一下,便趋向墙根。 有人问:“赶下顿呢?”声音是从墙上传来的,不辣和几个兵坐在墙头,抱着枪。“用得着赶场吗?就赶到了,肚里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这么好吗?告诉你,我们明天还是这么吃。”不辣说。 那两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应该对得住自己,于是再盛一碗。 现在这地方的大门又像当初我们刚来一样,扩张到了巷口,因为区区一个院子已经绝对放不下了。 搭着沙袋的工事,甚至还有拒马,这样的剑拔弩张配合着一挺马克沁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丧门星带队的剑拔弩张的兵,还有工事后边藏着的大头树棍——虞啸卿发的那些破烂算是一点儿不落地全用上了。 这样的阵势是为了对付在我们驻地外同样剑拔弩张的外团兵,他们也有准备,只是跟我们比就不算有准备。他们只带了肉拳头和打算绑逃兵的绳子,以及几张现在只好骂阵的嘴。 “……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头上啊!老子妈巴羔子的一连人,一点卯就剩两个妈巴羔子的排啦!” “老子晚上睡觉都拿绳子串上啦!还跑!” “老子连枪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个渣子团倒是把枪吐出来啊!” 丧门星只管闷着头背对了骂的,坐在沙袋上,无论如何他还是有某种困惑的。 罗金生执掌着重机枪,不过也知道重机枪不大用得上,这回正指挥着几个兵在码青砖:“丧门星,你再劈一个呗。” 丧门星苦着脸:“师父说过,人学点儿东西,不是拿来现世的。” “再劈一个呗。” 丧门星给他看红肿的掌沿:“都劈好几个啦。” 罗金生晓以大义:“耳根清净,耳根清净。” 丧门星抱怨道:“我去卖大力丸好啦。”他又劈了一块砖,那边就消声了。他郁闷地坐回沙袋上,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暂时。 大架数场,小架不断,所幸没有驳火。 想占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没有好下场。我很想写这么一副对联贴在收容站——现川军团驻地外边——“进来有路,出去没门”,横批:“你也来啦”。 老家伙们都簇拥在一间屋里,屋很大,曾经是这院子的正房。我们知道我们和外边那些人比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都有类似迷龙的那种鄙薄。我们往我们煎的一锅粉条里放了些白菜,我们吃这个。 迷龙进来,给自己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扒拉块砖头坐下便开始吸溜。 我期待地盯着他:“老板你咋上这小字号来吃?” 迷龙不屑地说:“我才不要吃那种断头饭呢。克虏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虏伯?” 克虏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说:“他们说我浪费粮食。” 迷龙赞同地说:“说得对。接着睡。” “饭熟了?不睡了。”吃对克虏伯来说是第一重要的。 我们开始给自己盛饭,并不热情,跟外边的吃喝比起来,你无法对这种食物热情。 “明天再这么吃就得张罗卖机枪了。”迷龙有点儿牢骚,“我这么好的机枪手张罗卖机枪。咱们现在多少人啦?” 郝兽医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会儿还多。” 阿译给了个具体数字:“今天又来了三十个。一个营多了。” 迷龙回身看阿译——阿译最怪,谁都坐砖头他坐着个小板凳——“他咋就有座呢?他痔疮生得像板凳啊?” 我就笑。郝兽医抱怨道:“你他妈的说得人都不要吃啦。” 阿译把矛头指向我:“烦啦非要我坐。坐这儿跟个牌位似的。让给你坐。” 我跟大家解释:“他是副团座和督导。” 正要坐的迷龙便也不坐了:“督导大爷坐。神头鬼样子。” 阿译憋得不行,好在他也习惯了,站着也不是,那便坐。 “老板,除了恶心人你真没带点儿啥来啊?”我带着期望问。 迷龙稀里哗啦已经把一碗粉条干完:“跟郝大妈要吧。指着我?你是我老婆?” “爸爸,我是你儿子。你看你心情着实不错,话多,口袋里罐头准有几个。好意思让儿子连油花也吃不着一个?拿出来。”我自甘做儿子。 迷龙便把衣服脱了,轻飘飘地扔给我,一边脱着鞋:“我进锅里,肉就有啦。” 他真是没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龙捡起来,哈哈地乐,一边穿回身上。 迷龙这老板做得和往常不一样,概不赊欠不写板上,挂在心里。对东北佬一向管用的义气论和面子说现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个字:不是我的。 抠门的迷龙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龙更让我们无法适应,连我们主打的蛇屁股骨头汤都是迷龙用极低廉的价钱整回来的,因为禅达人一向不擅对付骨头。 郝兽医问:“迷龙,你老婆孩子找着住的地方没有?” 我们现在知道迷龙为什么心情不错啦,他被问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买了点儿家具,我琢磨货得搬那头去。众弟兄帮忙。众弟兄帮忙。” 我有些悻悻:“都他妈不是你的。都他妈是你的。” 迷龙不解:“什么是我的不是我的?” “要什么就都不是你的,麻烦就都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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