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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们簇拥在忙乎着推门的死啦死啦身后,现在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渐渐转移到我们脸上。 这屋是我和郝兽医睡的。死啦死啦不大甘心地拿脚扒拉了一下稻草,一只老鼠爬开了。 我说:“这屋里的虱子稳凑一个团。”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们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丧门星:“你上。” 丧门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对肉拳:“铁砂掌。” 死啦死啦像被扇了一巴掌:“炖鸭掌……我说虞啸卿这个鸟人,怎么就任重道远地说我就是一条破烂命呢。” 我们哄堂大笑了,这样的快乐,全无正经,全无责任,死的也就死了,该回的都回来了,就快乐吧。 我们又不笑了,因为那家伙正乜斜着眼打量我们,跟过他的都知道,这样的时候,坏事要发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们的团长!这意思就是你们是我的团!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三说出来吗?猪也都练成孟烦了一样的精怪了。精怪就这么活着吗?” 我们笑不出来了,不是说他这话多有杀伤力,而是因为他激昂所对的并不是我们——他用屁股对我们,他正说话的对象是那只老鼠。 老鼠,我们早习以为常。它大概最擅闻出人类潦倒的气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类对它不再形成威胁,从此便大摇大摆在各屋出入。 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对着那只老鼠念经:“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破烂命就带破烂货呀。” 一只鞋子飞了过去,很大号的,那老鼠惨叫一声便殒了。 迷龙蹦着过去捡回自己的鞋,一边忍不住乐:“团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挂啦。” 那家伙眼都不抬就往下扯:“惨绝。我团非战争减员硕鼠一匹,现在我团还剩什么?”他终于向我们转过身来,一脸奚落的恶毒,“说来看看,我的团。” 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有点儿急了,这家伙开玩笑都能把人开疯掉的,他有这个素质。 不辣骂骂咧咧地回答:“还有二十二条他妈妈的活人!” 死啦死啦显然在踹门时已数过我们的人头:“别把我算进去。我没死,可不想跟你们这帮他妈妈的算在一起。” 我连忙促狭地笑:“我们还不想把团座算进来呢。团座,豆饼回来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绝不在意这种小挫折,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钟之内这里只有二十二个他妈妈的活人!” 我们愣着,不大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半铺稻草踢到了我们脸上:“打扫卫生!” 我们以一种发狂的速度打扫,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气扫地,刮掉蛛网,捉拿耗子,铺里的跳蚤臭虫是没辙啦,就索性连稻草一起搬出去烧个火光冲天。 死啦死啦在那儿闲得没事了浇阿译的花,浇没两下便不耐烦了,扯片叶子下来研究,后来他企图把那片叶子喂给狗肉。狗肉冷眼看着这名人类的蠢行。 我们二十二条在院子里站了两列,我们曾住过的地方敞着门,空空如也但透着干净,倒确实像个人住的地方了。而且我们的队列整齐得都快让我们感动了,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多长时间没列过队了。 死啦死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们,身后的狗肉很像他的死党和帮凶。 迷龙说:“别瞅啦成不?” 不辣说:“就剩二十二条他妈妈的活人啦。” “真的啊?”死啦死啦晃过来。为了好看一点儿,我们是按军衔排的,所以头一个是阿译,所以他头一个抓住的就是阿译。那家伙扯开了阿译的衣领,没费什么劲儿就从阿译身上抓出了某种寄生虫。 “嘴张开。”那家伙说。 阿译脸发白,嘴虽还没张,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准儿会把那玩意儿扔进阿译的嘴里。 蛇屁股劝道:“别搞啦。人家不是我们,会把肠子吐出来的。” 死啦死啦丝毫不理会蛇屁股:“嘴张开。” 阿译犹豫着,并且真的打算张嘴。 “报告团座,您现在揪的是副团座。”我说。 死啦死啦仍细心地在寻找阿译嘴上张开的缝:“哈?” 蛇屁股说:“不要哈。还是督导,副团座兼督导。” 不辣说:“督导就是拿尚方宝剑顶着我们上,还有管您怎么打仗的那个。” “就是您的上司。唐副师座上午来亲封的。”我补充道。 阿译却说:“他们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现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张开了,而且那绝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虱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咽了。 我们哈哈大笑,谁管阿译是什么呀,我们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狈,而且我们看到了。 然后他开始嚷嚷:“弄俩汽油桶来!” 我们有点儿傻了,面面相觑,我背后不知道是谁做了一个精简的总结:“完啦,他急了。” 关于汽油桶,这里大部分人都有极不愉快的记忆。 两个汽油桶放在我们面前,烧饭的火堆没用来烧饭,烧了热水,热水已经被我们倒进了汽油桶里,冒着热气——本来洗个热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劲儿往里边倒杀虫粉一类的玩意儿,那是我们打扫卫生时使的。 他一边倒还要一边念:“感谢新生活,杀虫粉倒是不缺。” 我们苦着脸看他把那玩意儿搅拌均匀。 迷龙叹道:“完啦。上回是黑的,这回是白的。” “团座啊,缺德一两下就行啦。会死人的。”我说。 死啦死啦可劲儿往里倒着:“谁说的。我这么给自己除过虫,一两年内啥虫也不生。” 不辣说:“那是啊,猪皮都杀脱啦。” “谁能跟您比啊。说您是铁打的都嫌轻啦,还得是铁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来怎么损都不可能让他放弃他要做的事情,那家伙咣咣敲打着桶沿:“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疟疾伤寒杀我们比日本人杀得还多,而这是我的团,哪怕就这么二十二条……” 克虏伯的犯浑是阵发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细瞧了瞧他:“没见过这人。” “捡来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们的立场,“炮兵,所以肥头大耳。” 我们看清了人能势利眼到什么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苍蝇见了臭肉:“肥嘟嘟的养眼啊。什么炮?” 克虏伯回这话的时候终于不是带死不活了,甚至有种军人的精确:“PAK-37,战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过日本坦克吗?” “打过。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国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惧症而颇为悻悻:“你从外国回来的?打过德国坦克?” 克虏伯要死不活地说:“肚子饿了才要吃饭嘛。肯定是坦克结实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战防炮搞好。” 一个简单不过矛和盾的逻辑,从个吃货嘴里蹦出来,把我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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